心中暴怒到极点,还没等他发作,苏大为的声音,已经如潺潺泉水般流出。
声音浑厚而低沉,充满一种令人竖耳倾听的魅力。
“去岁我征吐蕃东归……”
呵,又提征吐蕃,就算你灭了吐蕃又如何,还是比不得谷侍郎的大功。
“返回长安途中,接到陛下秘旨,令大军回转长安,留我独在蜀中……”
秘旨?
陛下既然给他秘旨,那就是有什么秘事,可以随便说出来的吗?
苏大为的声音继续侃侃而谈:“随后我才知道,原来在蜀中,发生了一桩大事,当是时,荧惑守心,天降疫毒,黄安县几成鬼域,百里袅无人烟。
此后,我临危受命,要查明疫毒来龙去脉。
越查,便越是惊心,这疫毒可凭水源传播,而且人若中毒,立时变成力大无穷,不知死亡与疼痛的怪物。
而且疫毒传播十分迅猛,若是任由散播,只怕不用半年,整个蜀中将再无完好的城寨,蜀中百姓人人都染疫毒,变成怪物。
若疫毒若顺江而下,从蜀中入关中,到那时……”
苏大为的声音,到此戛然而止。
然而殿上文武百官,只觉得后背凉嗖嗖的,汗毛倒竖起来。
“疫毒?”
“真有疫毒?”
“好像听说过此事……”
“但后来没听到动静了,应该是被控制住了?”
“这事,难不成与苏大为有关?”
“他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?”
经过短暂的沉寂,含元殿内,各种议论声沸腾起来。
“等等!”
谷德昭的声音,带着一种气急败坏之色,尖叫起来:“疫毒之事,凭你一人说出,有何凭证?”
苏大为微微一笑:“谷侍郎,且听我吟一首诗吧。”
吟诗?
我淫你个头啊!
这当口吟毛的诗!!
苏大为却不理谷德涨得黑紫的脸庞,欲吃人的眼神。
昂首阔步,在殿中踱步,开口吟道:“绿水青山枉自多,华陀无奈小虫何。
千村薜荔人遗矢,万户萧疏鬼唱歌。
坐地日行八万里,巡天遥看一千河。
牛郎欲问瘟神事,一样悲欢逐逝波。”
此诗一出,整个含元殿为之死寂。
这诗……
妙啊!
难不成是苏大为所作?
谷德昭问苏大为有何凭证,苏大为不屑自辩,以诗相应。
这诗中,说的是瘟神。
实则指的是蜀中大疫。
乃不辩之辩!
高明!!
但仅凭这首诗,你苏大为就想翻盘吗?
之前谷德昭否定苏大为出任兵部尚书的资格。
一为年纪,二就是才能。
这个才能,不光是上马管军的才能,更是文化、学识。
在大唐,要体现自己学识最好的途径是什么?
无疑便是作诗。
苏大为一首《送瘟神》一出,顿时便是有力回击谷德昭的话。
至少无人敢再质疑苏大为的学识。
没念过长安太学又如何?
没入过弘文馆又如何?
就光凭这首诗,不知压过朝堂上多少文臣。
就算是谷德昭自己,也没把握能胜出。
相当于苏大为一巴掌糊他脸上。
这脸疼不?
这诗可不是随便选的,乃是后世太祖所作。
气势恢弘,冠绝当世。
谷德昭的气势不由一窒。
“就算……就算真有疫毒,是否有你说的那样也还是未知之数!”
谷德昭的声音才起,珠帘后已经响起武媚娘的声音。
“若本后为苏大为作证,谷侍郎可愿相信吗?”
“这……”
谷德昭眼角一跳,忍气吞声的道:“若天后开口,臣自然不敢怀疑。”
不敢怀疑,不等于不怀疑。
武后你亲自下场,有点不地道吧?
你这拉偏架,拉得脸都不要了?
“本后就在此作证,去岁蜀中大疫,若非苏大为力挽狂澜,蜀中必定不能幸免。蜀中若失,关中亦危险!后果不堪设想,此事,除了剑阁都督府,朝中左相与右相,孙仙翁亦是知情者。”
若说武后的话大家半信半疑,可提起右相李敬玄、药王孙思邈,就没人敢怀疑了。
无数人的目光,投向文臣首位的右相李敬玄。
但见李敬玄微微含笑,笑得莫测高深。
嗯,一切都在本相的掌握之中……
才怪啊!
特么的脸都笑僵了。
你知道维持这份淡定有多难吗?
李敬玄差点把手里的笏板给摔了。
蜀中的事……蜀中的疫情之事,他当然是看过折子的。
但当时他忙于朝政,打压左右阎立本。
蜀中那些事,与他何干?
况且那些事都是半年多以前了。
早被他抛诸脑后。
此时被武后一提,顿时记起来。
不由惊出一身冷汗。
没错,蜀中确实出了一场大疫,而且当时十分凶险。
不过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?
什么,居然是苏大为解决的?
对了,这事是陛下下的中旨,没有通过中书省,直接以秘旨下予苏大为。
我也是后来才看到蜀中的奏折,才知道有这么回事。
若真有武后与苏大为说的那么严重,那苏大为的功绩,说救了蜀中与关中,也毫不夸张。
细密的汗珠,从右相李敬玄的额头渗出。
他感觉自己算漏了此事,乃是重大的失误。
心中略有悔意。
但此时被含元殿上文武百官以目光探询,他也只能保持着令脸颊肌肉抽搐的微笑,来回应这些目光。
苏大为……
此子太过危险!
必须除掉此子,才能一统朝臣。
牢牢掌握权柄。
心中涌起这个念头,就听谷德昭艰难的道:“就算你参与蜀中抗疫,比之老夫的功绩也不能说就胜出!”
这话一出来,李敬玄心里便是咯噔一下,知道要坏事了。
苏大为朗声大笑,向着珠帘后的李治和武媚娘先是叉手行礼,又向着武臣班列作揖行礼,最后又向文臣方向拱了拱手。
“谷侍郎,我这里还有一首诗,你可愿听吗?”
谷德昭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可是左思右想,苏大为哪怕真的抗疫有功,那与自己治理黄河,救济数十万灾民,也就是半斤八两。
自己还有当初随太宗赞画之功。
难道还会被此子比下去?
硬着头皮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珠帘后,武媚娘也扬声道:“苏大为,本后准你念诗,大声念出来。”
方才第一首诗,已经令她和李治,觉得耳目一新,大感新鲜。
真不知阿弥还能作出怎样的诗来。
虽说早就有耳闻,阿弥颇有诗才,但当面时,还真的没听到吟过诗。
有了武后开口,满殿文武自然无人敢再质疑。
就见苏大为在含元殿上,缓缓踱步,气势沉凝。
说也奇怪,明明是武将出身,身上平日里透的是如山岳般沉稳的肃杀之气。
但这一刻的苏大为,真的从身上透出一种令人惊艳的优雅从容。
如隐世大贤般。
虽然在狂风暴雨,权势博弈漩涡中,却有一种在竹林里信步闲庭,不惧风雨的浪漫旷达。
“春风杨柳万千条,六亿神州尽舜尧。
红雨随心翻作浪,青山着意化为桥。
天连王岭银锄落,地动三河铁臂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