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有一个是山东高姓,好像和王家有些关系。
不论苏大为多不想沾惹朝中的政治斗争,但这些人仇视武后,自然把他也视为武后一党,不惜一切代价打压。
恨不得踩上一百脚,再吐上一口唾沫。
想想昨晚宫中发生的事。
幕后之人竟能出动陇右老兵私闯宫禁,以此来攀附苏大为。
其手段用心之毒,便可见一斑。
如果苏大为在意这个兵部尚书的职务,他现在或许会坐立不安,会心急如焚。
可他不在乎。
老子原本就不在乎这一切,本来就想推。
但是这些关陇高门还有山东高姓这是什么意思?
是想联合在老子头上踩一脚?
那我可就不困了啊。
苏大为的嘴角微微挑起,大有一种端盘瓜子就一杯茶看戏的心情。
不在乎,就可以有超然心态,吃瓜吃瓜,看看你们还要耍什么把戏。
果然,这事都轮不到苏大为着急。
他还没表态,殿下已有一人站出来,叉手向李治和武媚娘道:“天皇天后,臣有本奏。”
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投向此人,只见此人黄发虬髯,身材壮硕,狮口阔鼻,赫然是一名胡人武将。
此人年纪大约六旬上下,站在那里,如一头狮子般。
年纪虽老,余威犹在。
苏大为心中不由暗自猜测此人的身份。
就听珠帘后,传来李治的声音:“凉国公但说无妨。”
凉国公?
朝中有几个凉国公?
而且还是胡人。
一道电光闪过苏大为的脑海,他突然记起一个人。
凉国公契苾何力!
初唐归化胡将中,必然会提到的一位。
与阿史那社尔,并称归化胡之名将。
昔年太宗故去,契苾何力还曾向李治请求为太宗陪葬,后来被李治借太宗有“遗诏不得陪葬”而止。
一生战功彪柄。
是大唐外蕃胡将中的绝对大佬。
前几年征高句丽时,契苾何力曾被李治任命为辽东道安抚大使。
与李勣合兵击高句丽。
后来高句丽被打破,契苾何力因功被封为凉国公,加号镇军大将军。
“天皇天后,臣以为,兵部不比吏部,任尚书者,必须了解军事,才能坐得稳。苏大为乃邢国公生前兵法传人,而且随邢国公灭西突厥,东平百济、高句丽,又灭吐蕃,如此战功赫赫,当得起一声名将。
军中最服的就是战功,苏大为既有此能力,继任兵部尚书,又有何不可呢?”
契苾何力的声音气韵始终带着点胡人的口音,然而中气十足,在含元殿如同洪钟一般,余音袅袅。
文武百官本来因为契苾何力站出来而窃窃私语。
在这一刻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有契苾何力的声音在回荡。
苏大为心里十分诧异。
自己当年在灭高句丽时,各军分进合击,并没有与契苾何力打过照面,也就谈不上什么交情。
没想到此时他居然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。
契苾何力……
自己跟他不熟啊。
心中刚想到这,又将武臣中有一人走出,叉手大声道:“臣附议!”
这是一名中年武将,身长七尺余,膀大腰圆,面容沉毅。
他的双手极大,叉手时,给人一种特别稳定之感。
这是东夷都护程名振之子程务挺。
时任右武卫将军。
也是苏大为在军中的老部下。
程务挺一出来,军方大佬中,又有数人站出来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也附议!”
“臣等皆推举苏大为做兵部尚书!”
还是军中袍泽好啊,不愧是一起扛过枪的关系,铁铁的。
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军中服的就是军功。
哪怕有些出自世家高门的武臣,此时竟也站出来支持苏大为。
场面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看上去,倒是支持苏大为的占了大多数。
文臣班列里,站在队首的右相李敬玄眉头微不可见的挑了挑。
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列。
百官中有一人立刻会意,站出来大声道:“天皇天后,臣有事上奏。”
此人乃是兵部郎中王悠之。
大唐兵部官职为尚书一人,正三品。
侍郎二人,正四品下。
郎中二人,从五品上。
员外郎二人,从六品上。
职方、驾部、库部三司,各设郎中一人,从五品上。
员外郎一人,从六品上。
主事二人,从八品下。
郎中不过区区从五品上,看上去在这满朝文武大佬面前,官职不高。
但实在是个要紧的位置。
最关键的是,他本就是兵部的人,说起话来,也就格外有份量。
不待珠帘后的李治和武媚娘开口,王悠之已经迫不急待的道:“方才大将军所说,兵部需要知兵,这是对的,但是想任尚书一职,不是光懂用兵就足够的。
毕竟兵部领兵曹、职方、驾部、库部四司。
职掌武官铨选考核及军籍、地图、疆界、边防、车舆、厩牧、驿传、装备、军械、仪仗等军事行政之节制。
这非寻常武人所能胜任,非得文武全才不可。
臣知开国伯素有战功,但毕竟年轻,对这些政务,只怕是有所不及……”
这话说得看似合情合理。
先前站出来为苏大为张目的武臣们,一时哑口了。
举荐是要担责任的。
兵部尚书又确实是一个要紧的位置。
万一苏大为真在位子上弄出什么事来,今日举荐者,到时是要付连带责任的。
这……
含元殿内,气氛一时尴尬。
最先站出的吏部侍郎谷德昭见状,抚须冷冷一笑,趁热打铁道:“兵部尚书不但要知兵,更要懂理政,要懂得与各部协调,处理好军中要务,解决大军后顾之忧,为国分忧,为陛下分忧。
此位高权重,以苏大为年小德薄,何德何能,能坐上这个位置?
若他能坐,这朝中谁人又不能坐?”
这话说得,便有些刻薄了。
谷德昭轻抚长须,正气凛然中,又挟着一丝轻蔑之色。
他们这帮老臣,是随着太宗当年一起打天下的。
最看不起的,就是现在的年轻臣子。
毛都没长齐,一个个急不可耐的想要权力。
真给你那个权力,你驾驭得起吗?
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,在这朝堂上,还是太嫩了点。
心中冷笑着,谷德昭叉手遥向珠帘后的李治和武媚娘下拜。
“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名,三思而行。”
含元殿中,文武百官的眼神变得更加诡异起来。
有的在看谷德昭,佩服他的勇气。
也只有这种两朝老臣,说话才敢不给李治面子。
当真是一块硬骨头。
有太宗朝时的魏征之风。
也有的看向苏大为,存心从他的身上看笑话。
可惜,苏大为的表情是,没有表情。
那些想从他身上看到痛苦悔恨和纠结的人,不由有些失望了。
谷德昭文官出身,一张嘴皮子也是相当利索。
不等李治开口,他便要继续说下去。
哪知刚张嘴,一句话刚要出来,便听身旁一声厉喝:“臣以为谷侍郎老眼昏花,恐怕肾有点虚,请天皇天后赐谷侍郎提前下殿,回家歇息去。”
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