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双眸微闭,回想起方才从小红鸟毕方记忆中看到的画面。
确实,陇右魏三郎他们,是向着寝宫去的。
这些人……
难道中降头了吗?
居然敢做此十恶不赦之罪。
怎么可能成功?
难道不怕诛连九族?
等等。
苏大为突然反应过来“你说,他们是朝皇帝的寝宫去了?”
“是。”
雪子轻咬唇瓣。
她的唇因为这个动作,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主人毋须担心,雪子以灵魂向你发了血誓,绝不会对你欺瞒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
苏大为在房间踱了几步,脑海中更种念头纷杂。
魏三郎这些人,与自己既是旧识,又有过同在征吐蕃军的袍泽关系,还有今晨在开远门发生的事。
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,魏三郎对自己大礼参拜。
他们出了这种事,自己很难洗脱嫌疑。
也就是说,无论今晚结果如何,自己都将被列为嫌疑者。
第二个问题则是,魏三郎他们袭击陛下寝宫,这么容易的吗?
这一路上有多少宫门宫禁!
巡夜和职守的禁卫都是做什么吃的?
内应?
除了这一点,没有别的解释。
但是有这么多内应,必不是一日之功,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暗桩,为了此次,全部启动。
这是多大的手笔?
难道只为了对付自己一个人?
还是说,对付自己只是顺势而为。
真正的目标是媚娘阿姊?
还是陛下?
不可能成功的!
哪怕宫门全敞开着,李治身边不知有多少异人缇骑,怎么可能……
还有第三个问题。
今夜,寝宫中的那位,是真的陛下吗?
还是白天的那位替身?
陛下的影子。
真正的陛下,自己白天见过,在大明宫一处隐秘的院落里,修炼调理身体,想要借此续命延年。
那么,现在寝宫里的,是替身?
那些陇右老兵,费尽心机,就是为了杀一个替身?
想到这里,苏大为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感觉头痛欲裂。
直觉提醒他,有巨大的危险,已然逼近。
未知的,才是最可怕的。
完全看不透这里面的玄机。
三拨人马,究竟是某种障眼法,还是三伙人派出的?
幕后之人,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?
目标是我苏大为?
是媚娘阿姊?
还是陛下的替身?
不,替身这件事,没几个人知道,对方可能真的以为能杀掉陛下。
“主人。”
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些许催促之意。
“主人,不能再拖了,必须做出应对。”
苏大为踱步的脚,微微一顿,转头看向她,微微点头。
别人或许可以坐在家里等消息。
但是他苏大为不可以。
这件事,从陇右老兵强闯宫禁开始,就与他苏大为脱不开干系。
坐等,只会等待那个注定的结果。
而他苏大为,却从不是个认命的人。
从当年做不良人开始,这一步步,看着低头俯首,为李治开疆拓土。
所有人都忘了,最早的苏大为是什么样子。
那是敢在寺庙中救李治,还敢对大唐天子出言不出逊的异人。
若论桀骜不驯,他并不比吉祥狮子苏庆节少上半分。
掩藏爪牙,只因为有更大的目标。
“是福是祸,都得拚上一场才知道。”
苏大为长呼一口气,心中打定主意。
“主人,时间未必赶得及……”
雪子好意提醒。
从苏大为的宅院,要到皇宫,再到大明宫。
普通人没一两个时辰,绝对赶不到。
就算苏大为身为异人,但要闯过重重宫禁,那宛如迷宫般的曲折皇城。
最少也要一个时辰。
这么长时间,只怕黄花菜都凉了。
;
一声巨大的轰鸣声,响彻宫宇。
三辆着火的马车,在宫殿中疯狂奔驰,车轮辘辘,火光四射。
“拦住他们!快拦住他们!”
宫中职守的千牛卫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声。
一身金甲,手执仪刀的金牛卫不顾夜浓雨重,狂呼酣叫,奋不顾身的冲向马车。
这里是大明宫的明义殿和石道,再往前便是教坊、蓬莱殿、紫宸殿,然后是陛下寝宫和后宫。
若是让贼人继续冲下去,今夜当值的千牛卫全都是失察失职之罪,俱座死。
不光自己死,只怕还要祸及家人。
“死也要拦住马车!”
负责执掌附近千牛卫的是一名身材高大,面容俊朗,双眉入鬓,眼带威棱的壮年。
他眼见燃烧的马车冲过,口中发出怒喝,顾不得抹去脸上沾的雨方,双手执着仪刀,怒吼一声,扑将上去,飞斩冲上来的马车。
“李将军!”
“阿兄!”
四周众人大惊。
飞驰的马车何等迅捷,而且又燃烧着熊熊大火。
这岂是人力可以阻拦的?
铛!
一声震耳欲袭的巨响。
李敬业只觉得双手猛地一震,仿佛砍在一块石头上。
手里仪刀瞬时崩裂。
定睛细看,原来着火的马车中钻出一人,手持一根铁棒,与自己的刀撞在一起。
那人好大的力气!
李敬业心中一震,踉跄后退几步,眼看着马车已经冲过去。
他双目赤红,发出不甘的吼声,欲再扑上,那人已经跳下马车,挥舞铁棒横扫。
糟糕!
李敬业忙一个纵跃。
身披重甲,这一下勉强跳过,伸手一摸,却只在腰间摸到一柄障刀。
身上的武器,除了方才断掉的仪刀,便只有这柄短小的障刀。
大唐常用的制式刀一共四种。
分别是仪刀、障刀、横刀和陌刀。
横刀自不必说,是骑步战的利器。
仪刀则是千牛卫职守宫中时用的制式刀。
以水晶坠金柄,以金为吞口,刀刃明亮如镜。
由于太长,无法挂于腰间,只能双手持握,以刀身杵地。
有的仪刀太长,刀柄的环首高到人的脸部。
这种刀,主要是彰明礼仪与李唐威严,实战并不好用。
由于太长,其重心配比并不适合挥砍。
所以方才与铁棒交击,一碰即断。
李敬业手里的障刀,则属于唐四刀中的短刀。
用于近身防御。
后世倭国以此发展出胁差、短刀等。
电光火石瞬间,那铁棒扫空,猛地向上弹起,一棒戳向李敬业的心口。
李敬业反手一抹,拔出障刀侧身一格。
耳听“吱啦”一声刺耳响声。
刀刃与铁棒粗糙的表面摩擦,火星四溅。
只是一个交错,李敬业手里这柄价值千金的障刀,刀口就被刮得不成样子。
“阿兄,接刀!”
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。
一名双眉浓黑的千牛卫,冒死冲上,将手里的横刀向李敬业掷了过来。
李敬业不由大喜。
一抖腕将手里障刀做暗器向贼人射出,再伸手一捞,将横刀抓到手上。
横刀在手,胆气自生。
锵!
寒光出鞘。
一瞬间,横刀四周的雨丝,都被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那贼人刚躲过射出的障刀,正要挥棒再上。
李敬业虎吼一声,早已大步跨出,刀背向上一挑。
以厚重的横刀刀背,将贼人铁棒磕开。
这是天策八刀中的“挂”字决。
横刀就势上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