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烧了一半,早已熄灭,应该还能用。
“火石……我没带,你有吗?”
苏大为扫了他一眼,手指一弹,阴阳倒错,化坎为离。
一缕火星从他指尖弹出,射中火把,立刻腾起一团火光。
这是当年袁守诚教他的道门正法,可惜,袁守诚如今不知在何处逍遥,若是有他或者叶法善在,苏大为会多点把握。
他虽不惧妖魔诡异,也不惧所谓的疫毒、怪物。
但对这些未曾听过见过的事,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。
或许,见多识广的袁守诚能指点自己。
当初要是把安文生留在身边就好了。
可惜,安文生必须回去,替自己去收拾长安的烂摊子。
南九郎他们那一次的冒动,只握会把苦心经营的暗桩暴露出来。
那会惹来许多麻烦。
苏大为现在没办法回去,也只能托安文生替自己处理。
明崇俨举起火把,虽然戴上了口罩,依然下意识的从袖中取出洁白的锦帕,按在口鼻上。
仿佛这个动作,能减轻他对气味的不适感。
“这些人,这么多尸体,都是同一时间死去的,而且时间并不久,最多不超过三日。”
苏大为观察着尸堆的情况,想着从何处入手。
他心里还是有些提防,怕这些尸体中,突然有怪物蹿起来。
“苏县令,那边,还有人。”
明崇俨声音突然提高。
苏大为诧异的抬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在远处木寨的寨顶,那片茅草上,隐隐看到一个人的身影。
一袭红衣。
衣袂随风飘舞。
若不是明崇俨眼力好,几乎会看漏了此人。
红衣与黑暗融为一体,不分彼此,极难辩认。
“什么人?”
苏大为低喝一声,向明崇俨打了个眼色,自己脚步一动,背脊噼啪炸响。
龙形九变。
几乎缩地成寸般,一闪,再出现时,已经到了木寨楼的下方。
“九娘~!”
苏大为失声道。
这个距离,他赫然发现,站在木寨茅草堆顶上的,一袭红衣,正是孙九娘。
不久前,孙九娘曾为了王勃的事,专程拜访苏大为的军营。
没想到,居然在此处又遇到她。
“九娘,你在这里做甚?”
苏大为一边喊,一边身形一纵,翻跃上寨顶。
双脚落上茅草的一瞬,苏大为的心陡然往下一沉。
因为他发现,眼前的孙九娘,绝不是自己之前看到过的孙九娘。
她的脸色煞白,白得不似人。
就像是面上敷了一层白色的粉末。
淡淡的眉眼,只有唇,透着异样的青釉色。
像是毒药。
“九娘……”
苏大为声音微颤,他的目光落在孙九娘的手上。
红袖之下,透出纤细的手指。
那手指,正往下一滴滴的滴着血。
黑色的血。
疫毒!
“九娘你,你怎么……”苏大为心中大震。
他不知道,孙九娘是如何被染上,更不知道,眼前的她,还是不是她?
还有没有身为人的意识。
又或已经变作怪物。
明崇俨在木寨下诧异的喊:“苏县令认得她?她是谁?”
“她是……”
苏大为话音未落,心尖猛地一震。
身形瞬间绷紧。
这是一种本能的,对危机的反应。
但是孙九娘没动,她依旧站在屋顶,全身融在黑暗里,毫无生机。
就像是一尊石像。
她似乎还没有变?
苏大为心中涌起怪异之感。
亲眼看到自己认识之人,染上疫毒,而且还是一个异人。
还不知她会不会变作那种行尸怪物。
但至少目前,她还不会动。
危险来自何处?
一点点光亮,从头顶上方渐渐扩散。
苏大为愕然抬头,双瞳猛地收缩。
他看到,在漆黑的天幕上,陡然出现一只眼睛。
一只巨大的暗红色眼睛。
那是……
下方的明崇俨火把失手跌落在地,从因惊骇而变形的喉咙里,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:“荧……荧惑!”
荧惑守心。
火星悬于头上。
那么近,近到仿佛一伸手,就能触碰到。
光芒从荧惑星上不断扩散,照耀大地。
整个苗寨,如浴血光。
李淳风曾说过,天象有变。
诡异刀劳也曾对苏大为说过,天道消长,大唐气运会在数年后消失。
到时,荧惑守心,会是诡异一族君临天下的机会。
那时,苏大为并没有放在心上。
可是眼前,此刻,当真的看到头顶上方悬着巨大的火星时,一种对难以言喻的震撼感,从心头涌现。
明崇俨所受到的冲击,比苏大为更甚。
“荧惑守心!主兵凶战危、瘟疫!天下大乱,不祥!”
他修过佛道两门,也曾看过先蜀一些记载,记得昔年汉末时代,便曾出现荧惑守心的天象。
在那之后,中原大乱,十室九空。
曹操说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正缘于此。
“苏县令!”
明崇俨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,双手不自觉的颤抖,双腿也有些不受控制,额头上汗如雨下。
自从修炼有成以来,他从未这般恐惧,但是在未知的“天意”之下,他如今早已方寸大乱。
“苏县令,这荧惑,好像越来越近!它,它不会掉下来吧?!”
明崇俨紧张到声音都变形了。
苏大为此时脑子里一团乱。他想到的是,之前听到的消息。
听闻李治与武媚娘泰山封禅之后,大唐天灾频频。
道儒两门一向主张天人感应,正因为此,弹劾武媚娘的奏折不断。
逼得武媚娘不得不推出许敬宗,接着又主动向李治请求“避位”,又推出贺兰敏之。
如今,更是抽调苏大为、明崇俨以及在剑阁都督府的狄仁杰,三人联手侦办黄安县之“疫毒”。
但若这真的是天意呢?
任何事物都有保质期,国家也不例外。
时来天地皆同力,远去英雄不自由。
眼前这些灾祸,是否预兆大唐的国运已经急转直下?
苏大为突然发现,自己“锁心猿、控意马”的强大心境,如今竟都有些动摇。
那是在千军万马中磨炼出来的一颗不动心,此时都微微浮动。
手心渗出汗水。
连他都如此,可想普通唐人,见到荧惑守心的天象,会是如何的惊恐万状了。
长安。
秘阁,观天台。
李淳风立于台上,手抚长须,浮肿的双眼透着忧虑。
他的衣袖不住抖动,那是因为手指藏在袖中,以六壬之术,正在急速推演。
噗!
终于,李淳风身形一晃,险些摔倒。
全靠着手撑住扶拦才没有跌下去。
但是他的嘴角,已是斑斑血迹。
“李郎中!如何了?”
在他身边,宫中太监王承恩焦急的追问。
天上,硕大的红色恒星,如一只眼睛,冷冷的俯视着地上的王朝。
天竺。
广袤的平原上,两支军队正在厮杀。
一支衣色甚杂,而肤色黝黑。
另一支,则是唐军旗号。
在唐军铁蹄与屠刀之下,那支杂乱的天竺军,被杀得哭爹喊娘。
连一直依仗的战象,都惊恐万分的扭转身子,狂奔逃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