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提起此事,明崇俨自然记得。
“是有这件事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记得,进黄安县主薄家时,大门前看到一些暗红的血渍,后来问过你,你也提到过,说是主薄得病时喷上的。”
苏大为继续道。
明崇俨也跟着点头,还是没明白:“这和三郎变成怪物有关系吗?”
“有关系。”
苏大为缓缓道:“我知道一种致病的虫子,就算离开人体,也能存活很久,假如昨晚三郎破门时,脚被那门上的碎木划破了呢?假如那卧室门上也有那种致病的虫子呢?”
“这一切也太过荒谬无羁了吧?”明崇俨年轻的脸上,现出一抹讥讽之色:“不瞒苏县令,我对巫蛊之术,也略懂一二,我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下蛊的。”
“没听说也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苏大为心里默默道,他来的那个时代,在新.冠大流行时,可是连冷链,门把手,空气,下水道,都有可能带病毒的。
假如说病毒和此时的巫蛊,是近似的同种呢?都是极微小的生物,那么难道这种让人变异的虫,就不能在外面保持活性,直到寄居到人身上吗?
“苏县令,你这样说,只怕很难向陛下和武后交代。”明崇俨凝眸盯在苏大为身上,一时分不清他是危言耸听,还是真这么认为。
但很显然,这些说法,已经超过他身为异人的认知。
他自问从小在玄奘法师身前,听那些法师西行的故事,眼界远比大多数人要开阔。
但苏大为的话,还是令他感觉如天方夜谭般。
“当然需要证据,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。”
“证据?”
明崇俨的目光投向眼前大火后的废墟:“从这里找吗?”
“不是,你跟我去查一下三郎的尸体。”
昨夜那几名差役死后,最后是苏大为等人找地方就地掩埋。
现在听苏大为说要验尸,明崇俨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是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。
像方才那样坐在大石上晒太阳,已经算是极大的突破。
现在让他去验尸?
一想到尸体那狰狞模样,心头立即翻起一股恶心。
“行了,少装了,杀人时也不见你如此在意,现在还装个鸟。”
苏大为大手一伸,抓起明崇俨的胳膊,在他一脸嫌弃加抗拒的神色中,不由分说,拖着他就像昨夜埋尸处走去。
“我不去!要去你自己去,我在一旁就……”
“反对无效。”
苏大为冲他温和的一笑:“我需要帮手。”
“帮……”
明崇俨脸色微变,难不成他剖尸还要自己在一旁搭把手。
这个恶贼!
自己是造了什么孽,居然来到这么个穷山恶水,还要跟苏大为联手,做这些恶心之事。
明崇俨恨不得晕死过去。
他只恨自己现在意识太清醒。
“就是这里,挖开吧。”
苏大为的话,将他从悲愤之中,唤醒过来。
低头看了看周围,确认是昨夜埋葬差役的地方。
他再看看苏大为,发现他正从怀里,不知何时取出一副半透明的手套,好整以遐的给自己戴上。
“这是羊肠所制,又薄又韧,最适合仵作用,当年我曾制过一副,给长安刑名好手,反馈很不错,所以给自己也制了一双。”
苏大为不慌不忙的解释道:“别看我,只有这一双,没你的份。”
说完,见明崇俨还杵在那里一动不动,只是冲自己斗鸡般瞪大双眼。
这少年佳公子,本来风度翩翩,英俊不凡。
但在黄安县的生活,还有昨晚的变故,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。
此时除了一双眼睛依旧清澈,整个人就像是从尘土飞扬的黑煤窑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瞪着一双懵逼的眼睛,杵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苏大为忍不住一脚飞过去:“还看我做甚,动啊!”
“我……动什么?”
“当然是把土挖开,没见我戴了手套了,难不成还我来挖土?”
“你……恶贼,我这辈子都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,掘坟是要遭报应的!”
“报你个头!快挖!”苏大为喝道:“你是县丞就得听我县令的!”
“你……”
“呕……”
明崇俨扶着一株光溜溜的小树,大吐特吐起来。
苏大为抬起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吧?别没你没见过死人。”
开玩笑的吧。
以明崇俨这种身手的异人,怎么可能手上没沾过人命?
杀过和没杀过,身上透出的杀气都不一样。
苏大为自然是手刃过不少,有敌人的,有诡异的。
倒也不是说不觉得恶心,只是这种事,久而久之,也就习惯了。
在战场上,千军万马过去,各种千奇百怪的死法都有。
去岁自己还亲手一箭把论钦陵的儿子给爆头了。
要没点强大的心理素质,怎么可能在军中混下去。
明崇俨捂住口鼻走远几步,红着眼道:“人,我杀过,可一掌就拍死,也不用将人拆成零件仔细研究,你你……”
“你啊,还是太矫情,看多了这些,和动物有什么分别?你不吃肉的吗?”
“肉?”明崇俨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。
想起方才看到被苏大为验看的尸体,还有昨晚吃过的肉汤,胸腹中又是一阵翻腾。
“不许再和我提肉字!”
他蹲下来,又是一阵干呕。
“贱人就是矫情。”
苏大为微微一笑,将面前的尸身收拾一翻,重新推回土坑里,站起身小心翼翼的收起手套,颇有些可惜的看了两眼,也扔进坑里。
“明县丞过来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把这尸体重新埋了吧。”
“你……你还要我埋?呕……”
“做人有始有终嘛,既然是你挖开的,当然你埋了,总不能让我县令亲手埋吧,再说了,咱们这也算分工明确,你埋坑,我验尸,你要觉得不公平,下次坑我来挖,尸体你来验,全县应该还有几百具……”
“我埋!”
明崇俨立刻跳起来,右手一挥,一股凌厉的劲气从掌中挥出,掀起大蓬的沙土,将坑里的尸身填上。
他连挥数掌,转瞬间就填了个严严实实。
这才松了口气。
埋坑比挖坑还是要轻松一点。
只不过,空气里还是有些难闻的味道,令他闻着一阵阵反胃。
最近一段时间,看来肉是别想再吃了。
从衣袖里抽出一方整齐的丝帕,放在鼻间,他一脸嫌弃的走远一些:“你验也验了,有何发现?”
“看不出你还挺讲究。”
苏大为笑道:“身上衣衫都脏成这样了,手帕倒是干净。”
“苏县令,咱们在查案。”明崇俨双眼怒视着他,加重语气。
“哦,你说发现,确实有些发现。”
苏大为走向一旁的溪水,低下头仔细观察了片刻,然后才伸手进去,将手在流水中清洁。
一边洗手,一边头也不抬的道:“和我猜想的一样,他身上的伤口,除了昨日被破邪弩所射伤的,就只有脚踝上一处。”
“破邪怒、脚踝。”
明崇俨咀嚼着苏大为说的内容,一时忘记了其它的事,连捂住口鼻的手帕都放松了一些,露出瓷白的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