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大龙抱臂哼一声:“要我说,你就不该有顾忌,大不了便脱了这身皮,以你的本事,天下哪里不可去?”
“小苏还有我阿娘,都在长安。”
苏大为长叹一声:“我要这么做,便是害了他们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高大龙双眼盯着苏大为的脸,眼中血芒闪动:“你我本就超脱常人,岂可被人类的儿女私情所束缚,你看看你自己,哪有当年的杀伐果断?当年你大闹丰邑坊时,可比现在要干脆利落得多。”
“以前我是光脚,自然不惧,可现在我有鞋了。”
苏大为一语双关道。
“总管,那现在怎么办?真要按圣旨办吗?万一有什么变故那……”
安文生在一旁插话道: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,阿弥,万一你这边真有动荡,你以为长安的聂苏她们,就能安稳?”
“我知道,但我总不能当场抗旨。”
苏大为冷静道:“而且我实在想不出来,陛下和我阿姊有什么理由要收我兵权。”
“但圣旨分明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都不要吵,容我静静。”
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高大龙冷声道:“军营上下收拾,至多不过一个时辰,到时拔寨起行,若你不能在那之前,有所决断,只怕最后连反抗之力也没有。”
苏大为摇摇头,向着李博和安文生道:“最新的情报,长安朝廷的,你们筛选过的,所有有价值的,都拿给我过目。”
“阿弥,你要做什么?”
“情报,没有足够的信息,只能赌运气。”
苏大为走回桌案前,坐下沉声道:“而我从不喜欢赌运气。”
“你想?”
“拔营得有一个时辰时间,在这一个时辰内,大家与我通力协作,将最近的情报全都过一遍,找出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是有用的东西?”
“风向,舆论,朝堂形势,实力消长,所有会影响陛下决断的东西,我要知道这些。”
苏大为思索道:“就算是陛下真想不利于我,也不会不露一丝痕迹,我要看过以后,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?”
“婆婆妈妈。”
高大龙扯了扯嘴角:“不过,也许你是对的。”
他放下双手向苏大为道:“我不擅长做这些情报分析,我能为你做些什么?”
“去帮我将南九郎还有大虎找来,我要他们将天竺那边最新的情报,事无钜细,一一呈于我。”
“天竺那边的情报也要?”高大龙双眼微眯:“这与长安局势有何关系?”
“有关。”
苏大为简单道:“我现在在巴蜀,而长安与吐蕃天竺的形势,正如秤杆两头,会影响整个平衡。”
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高大龙摇了摇头:“我替你去办。”
说完,他一闪身出了营帐。
帐内仅剩安文生和李博,做为替苏大为掌管情报信息的幕僚,他们需要立刻将最近有用的情报筛选出来,呈给苏大为过目。
在击破吐蕃后,苏大为这边的情报系统,确实有些懈怠了。
原本属于他手上的情报线,有长安都察寺的暗桩,有公交署,有思莫尔的商队,还有高大龙手上统领的一批异人和前都察寺秘探。
最近一段时间,各方面的情报转换,都迟缓了许多。
这并非情报网不力,而是人,在大战后,紧绷的神经有所松懈。
以前每日一报,现在除非有大事,几乎半个月才报一次。
而许多重要的信息,其实就藏在每日琐碎的信息里。
苏大为身体是后世的灵魂,与其相信直觉,不如相信“大数据”。
雁过留声,凡是过往,皆有痕迹。
捕捉到关键痕迹”,便可立于不败之地。
“大兄,总管怎么说?”
高大虎见自家兄长从帅帐走出来,面色有异,不由迎上去,低声问。
“还能怎么说?优柔寡断,当断不断。”
高大龙眼瞳深处,隐隐有血芒闪动。
“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苏大为了。”
“大兄,你怎么这么说他……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高大龙冷笑:“当年他闯丰邑坊,入兰池,破西突厥,做熊津都督镇守百济,跨海击倭国列岛,何等威风?他那些手段,那些不可思议蛊惑人心的本事,连我见了都嫉妒。”
说到这里,高大龙自嘲的一笑:“我自诩聪明,但是在他那些手段下,却觉得自己远不如他的远见。可是如今,你再看他……还哪有当年的样子?”
“这么说,总管是要奉圣旨行事了?”
高大虎吞咽了一下口水,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军中气氛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能对劲才怪了,就算是瞎子也知道,立盖世奇功,不获封赏,意味着什么。”
高大龙眼中凶芒毕露:“朝廷从苏大为镇百济,灭倭国就开始在打压,这一点,所有人都知道,如今他立这么大的功劳,但大唐四周已经没有敌人了,你如果是皇帝,你要怎么做?”
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高大虎舔了舔唇,猛地想起,大唐如今打过东南西北,四方早已没有能成气候的敌人。
西域诸国皆臣服,辽东早已破灭。
北方突厥已烟消云散,残部并入大唐,成为大唐的鹰犬爪牙。
至于南方,似天竺和一些小岛,要么就是废拉不堪,要么就是原始密林,瘴疠横行,不适宜人居住。
总之在目力所及之处,大唐真的已经没有敌人了。
狡兔死,走狗烹。
这句汉代司马迁的话,陡然自高大虎脑海中闪过。
“会不会……”
高大虎犹豫道:“朝廷不至于要对总管不利,毕竟总管与武后的关系……”
“他们真是亲人吗?”
高大龙搂过阿弟的肩膀,向旁走了几步,扫了扫周围环境,冷笑道:“他李世民连自己的兄弟不也说杀便杀了。”
高大虎觉得好像有点不对,但是有哪里不对,一时又想不到。
“朝廷会不会是想将总管放到州府历练一番,或者再磨励一番,像苏定方大总管,还有薛礼,听说自贞观后都冷藏了十余年呢,一直到陛下登基,才获重用。”
“你傻啊,只记得这个,却不知道……”
高大龙狠狠勒紧他的脖颈,拉得高大虎站立不稳,向自己倾斜过来:“苏大为他是太子府的臣子,但太子,就一定能登基吗?”
这话出来,高大虎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大兄,你是说……这这不可能!”
“没什么不可能!太子身体本就不好,幸亏苏大为找来葛洪替他诊治,但葛洪年事已高,能保太子多久?”
高大龙眼中光芒闪动,隐隐带着冷笑之意:“若苏大为在朝中,或许还能保住太子,但他若真的被踢到巴府,你觉得,这事就没有变化吗?”
高大虎张大嘴巴,被高大龙的一番“谬论”震惊得无已复加。
他想要反驳,但又觉得大兄的话甚有道理。
上一次太子的危机,便是苏大为所化解的。
陛下几位皇子渐渐长大,远的不说,就说李显、李贤等人,身边也聚集了一帮厉害人物。
难道这些皇子,对那皇位就真的没有一点觊觎之心?
人是会长大的。
若想深一层,此次苏大为莫名受到朝廷如此对待,立下不世之功,连“献俘夸功”都给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