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击掌道:“如此甚好,人与马的食物草料,都有着落,那就无须担心后勤粮草了,只需带少量随身干粮,还有数日草料,并及箭矢兵器补充,还有多带些破邪箭。”
他沉吟了一下,看向安文生:“文生,我们剩余的军械还有破邪弩,若供一月之需,可支多少人马?”
安文生向李博看了一眼,李博递了份卷宗过去。
安文生念道:“可支……两万上下。”
“那征天竺的兵力,就暂定两万人上下。”
苏大为缓缓道:“但是无须全用唐军,用五千上下唐兵精骑,再加三千仆从,一万五辎重辅兵,辅兵也尽量用胡人仆从,让我们大唐健儿,都能回家。”
帐中两边军将,一齐向苏大为叉手行礼道:“喏!”
王玄策与苏庆节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道:“总管,你还没说以谁为将?”
苏大为看了一眼二人:“朝散大夫有过征服天竺的经历,此战,以他为主将。”
这话一出,王玄策面露狂喜。
而苏庆节,则是一脸失望。
“狮子你……”
苏大为踌蹰道:“你应该与我一起,送大总管回家。”
帐内气氛,顿时一滞。
从方才昂扬战意中,沉默下来。
苏庆节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,站出列,向苏大为抱拳道:“阿爷为逻些道大总管,但是吐蕃赞普未能擒获,总觉得有所缺憾,我愿随王将军一齐出兵天等,亲手抓住芒松芒赞。”
苏大为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如此,那本将就命你为副,与王玄策一起出兵天竺。”
“喏!”
今过数日休整,清点战争缴获,唐军分为三部,准确来说,是四部。
一部是主力军,由苏大为率领,沿来时的路,过吐谷浑,撤回大唐。
而在吐蕃当地,留了薛仁贵和五千骑,另外还有万余胡人仆从。
他们负责维持吐蕃秩序,继续保持大唐的存在与威慑。
避免吐蕃死灰复燃。
薛仁贵暂代逻些都督一职。
当然,正式的任命还需要李治的圣旨,不过战场上这些都是惯例,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最后一路,则是由王玄策和苏庆节,另带了王孝杰、李辩等将,率领唐军及仆从军二万人,西进天竺。
继续追击芒松芒赞和吐蕃的残兵。
为防吐蕃人身边的异人和诡异,苏大为又请求李谚调拨了数名秘阁的星君随行。
又请茅山宗,派了十名道人随军。
茅山宗的天师叶法善也在军中,听说天竺之事,竟然突发奇想,想要将道教反传向天竺。
因此对此事十分上心,派了自己心腹弟子随王玄策同行。
叶法善还道了一句: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,只许他们沙门跑到大唐来传法,就不许我大唐高道去天竺传法?终有一天,我要天竺人都念道经,让天下,皆知佛本是道。”
“阿弥,你在看什么?”
安文生在马上,顺着苏大为的目光看向西方。
只看到身后迤逦的大军,绵延不知多少里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我在看……狮子他们。”
苏大为摇摇头:“天竺,我其实也想去,不过……”
天竺方向,当日最强诡异,腾迅就是向那边飞去。
腾根之瞳与腾迅,那种无形的羁绊,令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要跟着去天竺看一眼。
然而心中,却有一种更强的力量,不得不暂时将这种渴望念头压下去。
“我想聂苏了。”
苏大为向安文生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我想小苏了。”
苏大为轻拍龙子:“走,回大唐。”
他心中,忽然涌起一种强烈预感,一定会再见到腾迅。
到那时……
“大唐者,我君之国称。昔未袭位,谓之秦王。今已继统,称曰天子。前代运终,群生无主。兵戈乱起,残害生灵。秦王天纵含弘,心怀慈愍,威风鼓扇,群凶殄灭,八方静谧,万国朝贡。”
——-玄奘《大唐西域记.卷五》
唐军征西大军主力,在苏大为的率领下,沿唐蕃故道,一路向东。
数月后,大军行至蜀中。
此时已是乾封二年的初秋。
征吐蕃一战,从大唐麟德年间,到此时,历时三年,跨入第四个年头。
去的时候一万余人,苏大为走了近十个月。
回来时率着大军,道阻且长,行军更加艰难迟缓。
一场秋雨突降。
浇得正在扎营的唐军士卒怨声载道。
哗啦啦~
雨色淅沥,如泣如诉。
苏大为站在营帐前,目光投向雨幕,沉默不语。
安文生头顶着一件雨披,从外面快步走过来。
胖大的身形,一个闪身,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钻入帐内,摘下挡雨的披风抖了抖上面的水珠子,挂在帐帘旁的衣勾上。
回头看了一眼苏大为,好奇问:“阿弥,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想这场雨,什么时候能停。”
“这雨来得快,想必不会太久。”
“蜀地多雨。”
苏大为叹了口气,回身走到帐中的火盆前,捡起一根木棍在铜盆的火堆中拨了拨:“蜀道难行,光要走出这片大山,还不知需要多久,现在又碰到雨季,道路泥泞。”
他说着,随手用手里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:“过巴山,还要翻过令人生畏的秦岭,才能到平坦的汉中,然后去往关中只有三条道,荔枝道、金牛道和米仓道,无论哪一条,都是上负千仞绝望,下临激游深渊,这路,不好走。”
自南郑而南,循山岭达到四川保宁府之巴州为米仓道,全长二百四十多公里,遍布危峰峻壑,猿径鸟道,留下无数抛妻别子,马革裹尸的绝唱。
若按苏大为所知的那个历史,若干年后,章怀太子李贤因被贬,将从此道过往巴州。
苏大为上一世,还曾经来此旅游怀古,见到这一路的木门寺、太子岩、望王山、书台山等。
不过,这一世因为他用力扇动着翅膀,想必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“也不是啊,至少从这里看,如果不下雨的话,或许就能看到大巴山了,还有继续往前,秦岭气势雄阔,也颇值得一观。”
安文生在火盆旁坐下,一边伸手烤火一边道。
见苏大为没回答,他抬头看了一眼道:“返回长安的行军路线,那是朝廷定下的,大军所过之处,需要各地州府提供粮草后勤,近年来听说天灾颇多,各州疲弊,分兵也是应有之意。”
此时距离李治泰山封禅已经过去两个年头。
期待中的各地祥瑞没见到,相反倒是各地旱涝灾害频频,这令原本因征服吐蕃而龙心大悦的李治,心中甚为不快。
而大唐的天空,似乎也笼上了一丝阴霾之色。
苏大为率着主力从吐蕃自巴颜喀拉山脉,大非川,过鄯州,到达武威没多久,便收到了新的军情。
王玄策、苏庆节与王方翼等在阿克塞钦山口分兵后,王方翼这一路回转安西都护府,巩固西域防务。
而王玄策带着苏庆节,顺着当年征服东突厥的路线,直扑天竺。
首战告捷,杀得吐蕃及天竺兵,大溃数十里。
当然,这已经是四个月前的消息了。
如今战事如何,还有待进一步的军报传回,但应该不会太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