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年苦心造诣,才令吐蕃从雪域高原上一个部落,变成独霸高原的庞大帝国。
让噶尔家族成为吐蕃第一家族。
他也成为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站在雪山巅上的男人。
若是死在这里,那真是悔恨莫及。
怎能甘心?
所以,禄东赞审时度势,立刻对鹤郎君一改之前的强势,转而以利和情来打动对方。
“回到乌梭拉堡,郎君想要什么,我噶尔家一定全力支持。”
他很隐晦的提到噶尔家族,而不是吐蕃,不是赞普。
在胜利的时候,一切矛盾都不存在,吐蕃就是噶尔家,就是他禄东赞。
但是这场大败,会将许多隐藏的矛盾全都暴露出来,甚至激化出来。
他要让这些诡异明白,与他们订立盟约的乃是噶尔家族。
只有保住自己,才能保住吐蕃与他们的盟约。
“去乌梭拉堡?唔,是应该去乌梭拉堡。”
鹤郎君终于开口了,只是他的声音神色,带着某种讥诮之意。
这种神色,让老于事故的禄东赞心中大感不妙,不由惊问:“你,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自然是带大相回乌梭拉堡。”
鹤郎君悠然道:“只可惜,大相无法亲眼见到了。”
“你!”
禄东赞怒目圆睁,陡然觉得心口一痛。
他看到,鹤郎君的一根手指,化作雪白的鹤羽,从自己胸口穿过。
为什么?
他怎么敢!
禄东赞的心在颤抖,但是因为剧痛,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只能死死的瞪着鹤郎君,像是用灵魂发问:为何杀我?杀了我,谁来兑现与你们的承诺?
然而下一秒,禄东赞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他看到,站在对面的鹤郎君逐渐化作了自己的模样。
而身边那十几名亲卫,从身上冒出袅袅黑气。
他们,全是诡异!
禄东赞突然明白了。
鹤郎君他们,要的只是他禄东赞的模样,他的名头,他的权力。
至于站在台上那人,是不是真的禄东赞?
谁在乎?
而诡异冒替自己的身份,自可窃取吐蕃权柄。
就如他把持吐蕃大权,架空赞普一样。
莫非……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?
整个世界渐渐昏暗。
禄东赞倒在地上。
随着血液的流出,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耳中听到最后的声音是鹤郎君带着讥诮的话语。
“要看到吐蕃打败大唐,唔,不错,吐蕃是会打败大唐,不过那时的吐蕃,已经是我西方诡异的天下,哈哈哈~~至于你,大相,你恐怕看不到苏定方走在你前面的那一日了。”
声音开头还是鹤郎君尖利的嗓音。
到最后,已完全化作了禄东赞说话的声音语气。
鹤郎君看了看自己身上,衣衫已化作禄东赞身上的穿戴。
他得意的一笑,向着地上的禄东赞行了一礼,颇有几分嘲弄的道:“恭送大相,往生极乐。”
岭街宵月桂,珠穿晓露丛。
暗啼觉树冷,萤火不温风。
——李世民
“臣苏大为,伏拜天皇陛下。臣与大总管苏定方商议进兵之事,大总管言:战役防守,战斗进攻,战略持久,战术速决。
臣领命率前军出,翻跃大非川,以击吐蕃。
凡历七战:首战大非川南麓,破蕃将悉多于,歼敌数千。
再战草原,破蕃将弓仁,歼敌过万。
三战雪谷,将计就计,一战灭吐蕃五万余众,斩杀大将弓仁。
四战乌海,抓住战机,奔袭百里破禄东赞,歼敌二万。
五战乌梭拉堡,步卒登先,火烧诸堡。
六战勃列,以小敌大,艰苦卓绝。
七战逻些,围点打援,集中兵力,先弱后强。”
泛青色的竹纸飘起,被苏大为吹了吹,待上面墨迹稍干,他抖了抖竹纸:“这纸真不错,比过去的蔡伦纸要强上许多。”
“知道你是在吹自己改进了良方,以速生竹代替过去木料,研制成竹纸。”
安文生在一旁放下手里的毛笔,一直微眯的双眼打开,像是不认识苏大为般,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中透着深意。
“这竹纸一出,又是好大一桩生意,阿弥,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脑袋,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,为何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。”
“麟德初年,我从百济归长安,当时家中用纸,是最差的麻纸,西市上好的白纸,一张便要十个大钱,寻常人如何用得起?便是我家自用,也嫌有些浪费。”
苏大为站起身,抖了抖手里的纸:“我发明这种纸,不是为了赚钱,就是为了自己用着方便些,当然,如果推广开去,对天下学子,也有助益。”
“最可气的就是你这种人,明明嘴里说的是‘我不爱钱,钱算是什么’,可做出来的,都是好大的生意。”
安文生摸摸脸颊:“还记得你当年卖画……”
“说起这事,我记得你还差我一贯钱。”
“滚!恶贼,你特么在我身上赚了不止千百倍了,还跟我提这事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,我跟你说,你若不还钱,回去长安我还念叨你。”
眼看两人跟斗鸡一样,一旁的李博站起身,拱了拱手道:“安将军,你莫是糊涂了,你看总管大人手里一直在抖竹纸,难道是为了让你看他新制的竹纸吗?非也,他是让你夸他写的军报漂亮。”
安文生嘿了一声,扭着脸道:“这写的也算军报?”
“怎么不算?”
苏大为用毛笔向着手里的军报指了指:“七战,七战大捷,现在已经兵临逻些,距离天皇陛下的心愿,只差半步之遥。”
如今,李治不称皇帝陛下,也不称天可汗,而称天皇。
盖因为泰山封禅之事,已传遍天下。
随着苏大为他们率军出征,长安的朝廷也随着李治和武媚娘,先移驾东都洛阳,再去泰山,开启封禅大典。
当时光是仪仗据说就绵延百里。
前头的车驾出去,到了第二日,队尾还没能尽数出城。
而随行的文武百官,骁卫宿骑,贵胄大臣,不可尽数。
各属国藩臣,参加观礼使团,便有数千人之多。
共计有一百余国,共同见证大唐皇帝,封禅大典。
据说封禅之中,还发生了许多事,不过那些,就非苏大为现在所能知晓的了。
“你这要算军报,简直丢我们前锋军的脸面。”
安文生毫不客气的道:“哪有这么写军报的,你至少要加上天地神灵、伏威并举,信赖陛下神明,天纵含弘,心怀慈愍,威风鼓扇,群凶殄灭,八方静谧,万国朝贡……”
“停!停!!”
苏大为听得目瞪口呆:“摆手道,你知道我没念过太学,你这四骊六骈太为难我了,我能把事情用大白话说清楚,已经很不错了,你看,这战报,多漂亮,多工整,从一战到七战,堪称一夜七次……”
“可住口吧你,这么写,陛下不爱听。”
安文生放下笔,呵呵一笑。
“你再开嘲讽,信不信我……”
苏大为说到一半,突然住口,将手里的毛笔往桌上一扔,竹纸随之拍在桌上,颇有些意兴阑珊的道:“是啊,陛下大概不爱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