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出来,帐内所有人,从薛仁贵到李谨行,乃至李博,皆耸然动容。
简直如一记惊雷。
赵胡儿失手落于吐蕃人手中,最后惨遭吐蕃大将弓仁割颈而死。
当时阿史那道真为此失去理智,率麾下骑兵冲入雪谷追击弓仁,这才有了苏大为率主力迎救阿史那道真,全军被困雪谷之事。
后来赵胡儿的遗体,还是苏大为一箭射杀了弓仁,趁着吐蕃军大乱,抢回了遗体。
但是按阿史那道真的说法,显然认定是苏大为害的赵胡儿失陷敌手。
这怎么可能?
以苏大为的身份,与赵胡儿的关系,没有理由这么做。
这不合常理。
李谨行愕然看向苏大为。
他以为苏大为会反驳,会喝斥阿史那道真。
然而没有。
苏大为只是沉默。
沉默,似乎也是一种默认。
“说呀,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阿史那道真指着那些身份铭牌,咬住牙齿,字字泣血道:“你名知他是我的兄弟,却陷他入绝境,如今他死了,跟着他的人,也差不多死绝了,你满意了?你满意了!”
满意了!
三个字竟在帐内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苏大为还是不说话。
只是微微低头,看着桌案上那几块唐卒的身份铭牌,似在发怔。
整个大帐中,充满诡异难明的气氛。
全军最高统率,总管苏大为,居然故意害阿史那道真的族人,害自己麾下的赵胡儿?
这说出去,岂能让人相信。
但阿史那道真却言之凿凿。
如此当面指着苏大为的鼻子质问。
苏大为却一个字也不说。
这……
薛仁贵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。
他带兵虽然严酷,但实则极爱自己麾下健儿。
如今听到阿史那道真如此说,再看苏大为的态度,连一向了解苏大为的他,都忍不住内心动摇。
心中暗道:难道阿弥真做了这种事?
不,阿弥没有理由故意去对赵胡儿做这事,这其中,莫非有什么误会?
身边李谨行已经忍不住道:“阿史那将军,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?可否听总管解释一下。”
薛仁贵也沉声道:“阿弥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苏大为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赵胡儿的事,我确有责任。”
这话出来,薛仁贵和李谨行两人都懵逼了,做梦也想不到,会是这个答案。
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为……为何?”
阿史那道真狠狠一拍桌案:“你为了军功,为了打败吐蕃人,就牺牲自己的兄弟,你……”
他脸色涨红,猛地伸手,去揪苏大为的衣甲领口。
苏大为原本可以躲,但他却眼睁睁看着阿史那道真的手过来,不闪不避。
“够了!”
一只白净丰腴的大手从一旁伸过来,轻轻将阿史那道真的手扣住。
是安文生。
他横了一眼苏大为,皱眉道:“知道你心里难受,但也不用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“安文生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薛仁贵提声大喊。
阿史那道真同时大力挣扎着,厉声道:“放开我,我要找他要一个公道,我要替赵胡儿和死去的兄弟要一个公道!”
安文生手腕一抖。
啪!
阿史那道真立刻如喝醉一般,向后踉跄着退开。
安文生用的乃是一股巧劲,阴柔之劲将他推开,却不会伤了他。
“这件事,阿弥没对人说过,但是我知道。”
安文生站在场中,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苏大为,再看看其他人:“我在这里只说一遍,所有人有什么意见,可以听我说完再做决定。”
薛仁贵从后面伸手,按住还要发作的阿史那道真。
“听他说,若真的是阿弥行事有亏,我替你讨这个公道。”
李谨行也在一旁道:“是非曲直,总得听完才能判断,阿史那将军,你既是来讨公道,便让安将军把话说完,我等皆可作证。”
呼哧,呼哧~
阿史那道真剧烈喘息着,双眼的血红稍稍消褪。
“你说,为何要害赵胡儿?”
“我并没有要害赵胡儿。”
苏大为的声音沉重,但却坚定。
他说的声音不快,但给人的感觉每一个字都很有份量。
“这些铭牌……”阿史那道真向着桌案上的牌子指了指道:“我在检搜吐蕃溃兵时发现的,你做何解释?”
苏大为沉默以对。
“呵呵。”
阿史那道真冷笑两声:“被我戳中了吧,说不出话来了,你不讲,我来讲!”
他一摆肩膀,挣脱了薛仁贵的双手,上前一步,双眼死死盯着苏大为:“我在吐蕃人的溃兵里,居然发现赵胡儿的麾下,亦是我的族人,他告诉我,在翻跃大非川前,你密令赵胡儿和他们去执行一个任务。”
任务两字,加重了语气。
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味道。
“是什么样的任务?”李谨行心中隐隐有所猜测,但还是没忍住开口追问。
“那当然是……”
阿史那道真的话还没说完,一直插不上话的安文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“我来说吧,此事我知之甚详。”
薛仁贵、李谨行和阿史那道真的目光向他看过来。
阿史那道真嘿嘿冷笑:“谁不知你和苏大为过从甚密,这事,也有你一份。”
“先让他说完。”
薛仁贵再次伸手,按在阿史那道真的肩上,安抚他的躁动。
阿史那道真冷笑一声。
安文生道:“早在总管与大总管商议对吐蕃的军略时,便有意派出斥候去侦察吐蕃动静,总管麾下,斥候自然是出自突厥骑的赵胡儿为首。
赵胡儿领到任务主动向总管说,如果以斥候侦骑出动,恐目标太过明显,不如乔装潜伏,伺机混入吐蕃牧人中,再打探消息。
他的建议得到总管的认可,于是在总管率军翻跃大非川中途,赵胡儿便带着他那队人,执行任务去了。”
安文生看了一眼薛仁贵:“你们应当记得,在快离开大非川时,斥候报称不见了赵胡儿那队人,为的便是这件事。”
“你撒谎!”
阿史那道真突然激动道:“若真是赵胡儿主动请命,他怎么会落到吐蕃人的手里,他是天生的猎人,他怎么会落到吐蕃人手里!”
安文生看了他一眼:“起先我与总管都以为赵胡儿是执行任务,暂时失去联系也是正常的,后来才知道他失陷于敌,至于其中的缘由……你不是找到了他队里的斥候吗,为何不问问他?”
“他死了!”
阿史那道真俊逸的脸上,咬肌根根浮现,强忍着悲痛道:“我找到他时,他的胸口已中了一箭,最可笑的是,这是我们唐军自己的箭,他是被自己人杀的!”
帐内一时沉默。
灭口?
薛仁贵和李谨行都想到了这个词,但是,却又不愿去深想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虚言。
为了赢这场仗,除了正面的较量,战场上的拚杀。
在许多暗处,在无声的战场上,亦有无数人为此牺牲。
赵胡儿和他的斥候小队,自然也是其中之一。
薛仁贵更想到,赵胡儿据他所知,曾在苏大为的都察寺下,任过密探,做过不少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