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文生拍了拍面颊,又揉了揉“我也有这种感觉,吐蕃实在是劲敌,不可小觑,离吐蕃越近,他们的力量会越强,我们的后勤和力量则越弱,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苏大为一翻身跨上龙子“算了,我也不休息了,我去各部看看,看看诸军休整得如何。”
话音未落,就见郭待封迈着大步匆匆跑过来。
他身上披着铁甲,份量着实不轻。
一跑动,甲叶碰撞得锵铿作响。
“总管,有斥候回报……”
噗哧!
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羽箭射透了前方吐蕃人的脖颈,带着他失去生命的尸体,一齐跌落马下。
阿史那道真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,声音变得凝重“情况好像有些不对。”
身边的亲兵跳下马,检查了一下那名吐蕃人的尸体,过了片刻抬头道“是吐蕃人的斥候,他的身上只有一张轻弓,箭不多,应该和人发生过激战,除了随身的短刀,一柄弯刀,套索外,还有一枚印信。”
亲兵将那尸体翻了个身,一把扯开他皮甲的领口,攥着一条皮绳,用力一拉,拉下来一枚不知什么东西刻成的印章。
“拿我看看。”
阿史那道真在马上伸手接过,出乎意料,入手颇沉,倒像是精铁制成。
通体黝黑,被摸得锃亮。
小小的方条前端,有一个隐隐的符号。
看上去像是某种印戳。
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阿史那道真眯起眼睛,这个表情显得他十分危险,像是嗅到气味的狼。
“或许是某种身份印信?”
他想了想,交给身边的亲兵“先帮我收着,一会给前总管传信时,一起带给他。”
“喏。”
“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?”
阿史那道真说着,跨步迈过地上的尸体,向前走去。
这一路上,见到最多的便是尸体。
三三两两,有吐蕃人,更多的是吐谷浑人。
方才的那名亲兵已经在前方路口查探过,神色凝重的跑回来道“将军,看蹄印有些不妙。”
“嗯?”
吐蕃骑的精锐正在集结,吐谷浑的仆从骑则蹄印散乱。
“怎么分辨出来的?”
“吐蕃人精锐是重甲,与吐谷浑仆从的轻骑,蹄印深浅不同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阿史那道真说着,已经当先走过去,亲自去探查马蹄印和沿路痕迹。
苏大为特意留着阿史那道真做预备军。
一来,阿史那道真是块好钢。
在骑兵一项,普通的唐人无论如何不及突厥这种天生马背的民族。
突厥人天生就对马有极高的亲和度,在马背上能玩出各种花活,骑术也比普通唐军要精妙。
能奔行更快。
骑射更佳。
唐军中的骑兵,要加倍训练,才能缩短这个差距。
要靠着高明的军事素养,和装备之利,才能战胜突厥骑。
此外,阿史那道真率领的这支归化突厥骑,尤善追踪。
当年在翻跃金山,追逐西突厥敌人踪迹时,给苏大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阿史那道真蹲下身子,在不同的蹄印上摸索片刻,脸色陡然变了变。
“上马。”
“将军?”
“蹄印还有余温,他们过去不久,咱们立刻赶过去,迟了万一咱们的仆从撞上集结起来的吐蕃人,你能保证仆从军不被击溃?”
阿史那道真喝叱一声,接过缰绳翻身上马。
同时向着身边的骑兵喝道“披甲!”
为了追敌方便,他们都只披了皮甲。
铁甲另由驮马背着。
此时阿史那道真判断出,可能会有一场遭遇战,立时下令着甲。
盏茶时间后,披甲、换马,整兵,几个动作,一气完成。
“驾!”
一千归化突厥骑,随着阿史那道真的喝声,小跑向前。
渐渐加快速度。
从路口冲出。
前奔了数里,隐隐听到喊杀声传来。
放眼看去,前方地形颇为复杂,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原,但这里接近吐蕃,因为高原寒冷,在大道一侧还有未化的冰川,挂着雪白的冰柱,下面有冰层,有暗流,在漴漴流动。
更远一些位置,看到起伏的雪山。
就在那雪山脚下的开阔地,两股人马正纠缠在一起厮杀。
“加速!”
阿史那道真喝叱道。
隆隆隆!
骑兵队猛夹马腹,战马的速度开始提升。
狂风在耳畔忽啸。
前方的情形越来越清晰。
数万吐谷浑仆从,与数千黑色的吐蕃骑搅成一团。
双方都失去了速度,吐蕃骑的优势发挥不出。
而且吐谷浑这边仆从的人数占优。
但就是这种情况,仆从军依旧打得稀烂。
被吐蕃骑一次次列队冲击,撞得阵势大乱。
隐隐有被吐蕃人拦腰截断的危险。
“软脚的吐谷浑人!”
阿史那道真从嘴里发出轻蔑的冷哼。
他脑子里依稀记起苏大为说过的一句话,叫什么菜鸡互啄。
不过他不及细想了。
随着距离越来越近,即将接敌交战。
呜呜~
唐军阵中号角吹响。
这是提醒那些蹩脚的吐谷浑人快点散开,否则唐军冲击,可分不出敌我。
重甲骑全力冲击时,连变向都困难。
只能如一只蓄满力量的大铁锤,狠狠砸向他的目标。
将敌人砸个粉碎。
轰隆隆~~
无数吐谷浑骑听到背后动静,回头看去,脸色大变。
慌忙打马闪避。
好在这片雪山脚下地势开阔。
两边高高隆起的雪山山峰,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豁口,乃是一处雪谷。
在地图上,此地被标注为大雪山,山谷被称为雪山谷。
东西纵横数十里,能容得下数万大军。
就算如此,唐骑冲锋之时,仍旧有不少吐谷浑人躲闪不及,被唐军重骑撞飞出去。
“闪开,都闪开!”
“冲锋!”
双腿夹紧马腹。
此时此刻,阿史那道真眼前只有敌人。
战马速度提升到极至。
呼哧,呼哧~
奔跑的战马鼻翼中喷出雪白的气团,长嘶声中,重甲骑撞开拦路的吐谷浑散骑,向着当面吐蕃骑一头撞去。
吐蕃人的骑兵,大致有三千上下,比唐军骑兵要多。
但阿史那道真率领的突厥骑没有任何犹豫,一种舍我其谁,谁与争锋的气势,从这些归化突厥人胸膛里炸开。
怒吼声中,黑色的突厥骑,与黑色的吐蕃骑,狠狠碰撞在一起。
一种令人牙酸心颤的骨肉断折声响,响彻山谷。
人仰马翻。
战马惨嘶。
鲜血在狂飙。
阿史那道真拉下头盔覆面,提起马槊,低下头,将身子紧贴在战马背上,随着战马一齐腾空跃起。
前排的突厥骑,以长槊开路。
长长的槊锋,在密集的突厥骑中,划出一道道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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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厥骑后方,有骑手不断向空中抛射着箭雨。
这是突厥人独有的战法。
藏在后列的百余人,乃是突厥人的射雕手。
远距离用抛射,到了近距离,前方的突厥重甲骑做肉盾和刀锋,既杀敌,又挡住敌人的冲击。
后方的射雕手则看准机会,不断用手中重弓,瞄准吐蕃人中的将领,逐一点名射杀。
什么叫外科手术式的打击,这便是外科手术式的打击。
马嘶声,人吼声,怪兽般的轰鸣声。
还有道般冰川暗流那持续不断的冰棱碰撞声。
战马的蹄声,一切声音混杂在一起。
“破~!”
前方的阿史那道真,陡然觉得浑身一轻。
眼前一蓬血雨绽开,浇了他满头满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