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论钦陵说着,一只手按在副将的肩膀上。
这只肩膀,还很年轻,很稚嫩,但已经足够让人感到信赖。
论钦陵从这肩膀下,感受到勃勃的生机。
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,令他不由微笑起来。
“弓仁,我的孩子,我跟你说这么多,你很聪明,应当已经猜到了。”
弓仁,论钦陵的独子。
这些年来,一直随在论钦陵身边,随着他东征西讨,耳濡目染。
也是论钦陵悉心培养的继任者。
论钦陵还在壮年,但他成婚早,弓仁如今已经十九岁。
十九岁早已成年。
可以托付重任了。
“父亲,请您吩咐。”
迎着论钦陵充满殷切的目光,弓仁的喉头蠕动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期盼,看到了器重,看到了勉励。
不知为何,胸膛中,像是有一股火在燃烧。
“好,我要你做的事是……”
论钦陵双手捧起弓仁的脸,用自己的额头触在儿子的头上,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,细细嘱托。
广袤的牧场边,代表唐军的大旗在风中招展。
中军营帐中。
苏大为向着左右看了一眼:“接下来,能做到哪一步,便看诸位的了。”
阿史那道真带来了一折冲府的兵力。
苏大为本身有三千人,战后折两百,伤四百。其中大部份是轻伤。
唐军大多有铁甲,只有步卒是少量皮甲,损伤也主要在步卒中。
两兵合在一处,现在可用之兵是,精锐三千七百人。
另外还要加两千多的辎重兵,那便是五千七百人。
新征召了吐谷浑人,有一万人。
现在苏大为手里,共有兵马一万五千七百。
这个数字,已颇为可观。
当然,吐谷浑人还没经过整训,其作战能力,以及忠心还存疑。
打打顺风仗可以,要是打硬仗,还得靠唐军自身。
“我们此次出大非川,其实有三种作战目地,第一是调动吐蕃的兵马,令他们在河西的防线出现漏动;第二是将吐蕃赶来追击我军的兵马,一一吃掉。
这算是围魏救赵的法子。
最后一步,也是最大的愿景,便是能直插吐蕃腹心。
将他们的后方搅乱,消灭他们的战争潜力。
最好的结果,是将他们都城逻些打破。
这便是陛下封邢国公为逻些道大总管,封我为前总管的意义所在。”
苏大为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无论实现哪个目标,在我们与吐蕃的争锋中,都是有意义的,如果能多实现一些,那就更好。”
说到这里,苏大为抬头扫视众人:“这一仗,在目前这个阶段,与我们当年征西突厥有些类似,我们需要时间,将吐蕃人派来的追兵一股一股吃掉,同时不断搜捕草原上的吐谷浑人,将他们征为我们大唐的仆从军。”
“总管,如果有人不愿呢?”
一名都尉忍不住出声问。
“不愿?”
薛仁贵在一旁,冷笑一声:“慈不掌兵,何须多问。”
都尉闭嘴了。
这不是在国内的治安战,而是对外的征战。
苏大为拾起一根方才喝肉汤用的勺子,用勺柄敲了敲陶碗。
这个动作和声音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。
“我提醒各位,薛将军所说是对的,吐蕃现在不是我们大唐的蕃属,他们吞并了吐谷浑,拒绝了天可汗的调停,并且杀了吐谷浑王,这是公然对唐法的挑衅。
对我大唐朝贡体系的破坏。
对这种国,我们只能视为敌国。
哪怕是吐谷浑,有附贼从逆者,只能以战法临之。”
苏大为的声音转冷:“不可有任何仁慈,仁慈,那是在我们取胜之后,掌握了绝对的优势,才可以展现出的一面。太早的仁慈,只会被敌人当做示弱,误以为我们大唐柔弱。”
“绝不!”
帐中包括阿史那道真在内的数名将领一齐叫出来:“我大唐煌煌如日,天下之中,吐蕃人,吐谷浑人,他们都要臣服在我大唐脚下。”
说得理所当然,正气凛然。
甚至阿史那道真喊得比其他唐人更用力。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苏大为点点头,目光炯炯的落在一名都尉身上:“至于你方才所说的,那处洞穴,我会派专人去查探。”
弓仁骑着自己最爱的战马珍珠,急驰在草原上。
珍珠还很年轻,以人类的年纪来算,刚成年。
若做战马还稍嫌稚嫩,但弓仁喜欢。
就和他喜欢自己的父亲论钦陵一样。
从小,那个身影在他心里,就和山一样伟岸。
以致于在军中,他只敢远远的望着,喊父亲一声大将。
为了能多亲近父亲,他从小兵做起,一步步积累军功,直到成为副将。
这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
他从未对人说过,他有多么渴望,到父亲的身边。
珍珠还年轻,就像他也十分年青一样。
年纪虽轻,从军却已有许多年了。
这么多年下来,或许父亲与他说的话,都不如这一次加起来多。
回忆起方才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,弓仁感觉自己的胸膛里,好像烧灼着一团烈火。
这种感觉,令他激动不已。
直到驰出去十几里,他的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。
仔细回味父亲方才说的话。
犹其是最后交待自己的那件事。
“我们与唐军正面对决,眼下能保住吐谷浑就不错了,若没有特别的机缘,暂时还无法啃动大唐在河西的防线。
但是……苏定方可能是糊涂了,居然让苏大为执行这种冒险的任务。
苏大为,苏定方唯二的兵法弟子。
苏定方如果不在,他与裴行俭,最有可能继承苏定方在军中的位置。
撑起唐军的半壁……
如果,苏大为死在这里,对我们吐蕃来说,是不是占了大便宜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让他死在乌海前吧,伤其十指,不如断其一指。”
论钦陵双手捧起弓仁年青的脸庞,用自己黝黑的额头,抵在儿子的额上。
“幼鹰总要靠自己的翅膀飞翔,哪怕摔个遍体鳞伤,但却赢得了伟大的蓝天……去吧,我的儿子,我会为你骄傲。”
为你骄傲!
想到这四个字,弓仁的胸口,仿佛又有一种力量燃烧起来。
连血液都为之沸腾。
他知道自己的使命。
悉多于刚大败一场,锐气已失。
他可以拖住苏大为的手脚,但很难有留下苏大为的力量。
但弓仁不同。
他年青,他是刚刚学会飞翔的雄鹰,拥有无限的可能。
他的加入,将令吐蕃军,生出奇妙的变化。
一种超出唐军预料的变化。
如果他的运气够好,能够亲手斩下苏大为的头颅,就能赢得父亲论钦陵的赞美。
愿丰饶佛祖赐福。
弓仁心中默默祝祷,伸手入怀里,摸到了金刀的刀柄。
那是论钦陵的心爱之物。
临行前亲手放入他怀中。
刀身滚烫,就像他的心一样。
“驾!”
弓仁仰起年青俊伟的脸庞,狠狠一鞭抽在珍珠的臀上。
战马长嘶着,在亲卫的伴随下,向着乌海方向疾驰而去。
论钦陵伫立在营帐前,一直远望着弓仁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他的身子沉浸在阴影下,像极了这阴影的一部份。
一个弯着腰的老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论钦陵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