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年经历过诡异暴乱长安后,老道与荧惑星君做过一场,终于换来他答应约束诡异,不再生乱。这些年,虽然各州还偶尔听见诡异的事件,但是长安一直太平无事,但老道却有些担心。”
“秘阁郎中担心什么?”
“人的寿元,比之诡异太短了,哪怕似老道这样修行有成之人,也不过两百岁,身体日渐腐朽,异人之能,也渐渐削弱,反观诡异,它们禀天地之气而生,寿元悠长。
几千年来,都与人族伴生。
眼下短暂的蛰伏,不代表诡异便消失了。
它们依然存在,而且力量日益强大。”
说着,李淳风指了指袖中:“你方才这枚圣卵,老道曾在一本道门的《博物志》里见过,乃是诡异的一脉,在中原已经少见,没想到在倭岛却还存有。”
“李郎中,你的意思是……诡异还会回来?”
李淳风轻提长袖,双目笔直的看向苏大为,笃定道:“他们必然会回来,春秋战国,秦末楚汉之争,三国末的诸雄混战,魏晋南北朝,乃至五胡十六国,至前隋大业年间,处处都有诡异的影子。
它们影在岁月之中,在人族史书里,时隐时现,却从未远离过。”
室内一时沉默。
苏大为很难描述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。
从心里来说,许多年没有再与诡异有过冲突了。
下意识,就想把这当做正常的历史,一个正常的大唐。
可是李淳风的话,分明在提醒他,这依然是一个魔幻版大唐。
诡异并没有远去。
情感上,他想回归正常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但理智上,他清楚,李淳风是对的。
“若它们有朝一日再回来……”
“老道希望永远不会看到那一天,若真有那么一天……下一次,就需要靠你了。”
“靠我?”
“老道我,包括袁守诚,李丹阳,我们都老了,我们的力量,随着岁月,在不断减弱,而你正当壮年,未来,终究需要你们这一代,能扛起大梁。”
李淳风拈须道:“本来老道也不想多提,不过方才你既拿出诡异之卵,这令我感到担忧,不得不提前和你知会一声,让你有个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大为长吸一口气,向李淳风抱拳道:“若真有那一天,我自会当仁不让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。”
“呵呵,你这小子,屡有惊人之语,不似唐人,但又不似胡人,细嚼,又颇有趣味。”
李淳风眯眼微笑。
苏大为心里一惊,在这种人老成精的太史令面前,真是说多错多。
“好了,看你也不想多待,你去吧,记得早日把日子订下来,想必聂苏和柳娘子都着急了。”
“是。”
提起聂苏,苏大为老脸一红。
李淳风亲自把苏大为送到宅门前,眼看着苏大为转身要走,他忽然喊住道:“苏大为,你与聂苏成婚后,有何打算?”
“打算?”
苏大为止住脚步,有些诧异的回望了李淳风一眼:“没什么具体的,就是侍奉娘亲,照顾好聂苏,然后做我的卫率官。”
李淳风把他上下打量两眼,摇了摇头。
“李郎中,这是何意?”
“你的命格超脱了桎梏,理应是做一番大事业,听你说的,却有些小家子气。”
“李郎中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苏大为嘴角抽了抽:“谁不想过好日子,谁不希望将来,能有个好奔头?我开始的起点,不过一小小的不良人,但如今,是正四品下的武官,太子东宫副卫率,家里有不少生意,衣食富足。
最近又买了些田地,家中仆人帮闲也收了不少。
身为异人,自己修行具足。
马上又将娶妻。
人生至此,夫复何求?”
李淳风脸上带着一丝惋惜之色。
“修身,齐家,你是做得不错了,名望、财色,你也是双收,不过,老道还是觉得,你有这一身本事,若只止步于此,太俗。”
“咳咳,那你倒是说个不俗的?”
苏大为被呛了一下,觉得李淳风这老道有些毒舌。
“李郎中这辈子,不也几十年待在秘阁,替陛下执掌星象,管着太史局,与我有何差别?”
“那差别可大了。”
李淳风拈须微笑:“老夫这一生,最值得夸耀的,并非是太史令或秘阁郎中的职位,也不是替人族与荧惑星君定下盟约,而是写成《法象志》、《乙巳占》、撰写《晋书》、《天文》、《律历》、《五行》,并与王真儒一起注释《十部算经》,今年还打算完成《麟德历》。”
“我……告辞。”
苏大为冲他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。
走得那么快,仿佛身后有恶犬追赶。
太恶心人了。
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李淳风这老头忒不地道,他那种神童天才,几千年才出一个,能比吗?
圣人云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
李淳风算是都占齐了吧,难怪能青史留名。
不过……
苏大为心中暗想,如今自己生活富足,初入大唐时的那种惶恐,对安全感的追求,早已经实现。
如今哪怕就算是朝堂有些动荡,只要抱紧武媚娘,也很难被踩下去。
以前想要好日子,好奔头。
可是到了如今这一步,什么才算是好日子,好奔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