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处在历史洪流中,他清醒的知道,所谓李治与武媚娘的矛盾,并非根本矛盾。
但舆论和书写历史的权力,掌握在文官集团的官僚手中。
也同样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。
至少就苏大为双眼看到的,这是以上官仪为代表的门阀贵族,对李治代表的皇权,发起的一次背刺。
若是李治身体健康,他们绝计不敢。
但李治的身体,实在是受家族遗传的痛风和心血管疾病太久了。
天知道他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。
太子李弘现在看,身体比李治还差。
这才助长了那些人的野心,令他们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。
没错了,就算是弹劾武后,也还是在试探李治,不断压缩李治的边界和生存空间。
若李治连废后都忍了,下一步,只怕……
“我们现在该如何?”
周大龙喃喃道:“朝中这种漩涡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,连李义府这种人,也说倒便倒了。”
“我现在脑子还乱,让我再想想。”
苏大为深吸了口气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的划动着,停了片刻,忽然抬头道:“什么是我们得根本利益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次事件里,我们的利益是什么?如何才能保住我们的利益?这才是本质。”
“你想说……”
“武后不能倒下。”
苏大为斩钉截铁的道:“虽然如今我看似与武后走得不近,但我能有今天,全赖与武后相识,若武后倒了,我势必也会被那些人清算。
救武后,就是救我自己。”
“你这是要将自己的生死荣辱与武后绑在一起?”
安文生微微抬眉,细长的眼眸里,闪过一缕不安。
但他随即点头道:“不过你说得不差,无论怎么看,你身上武后的铬印是洗不掉的,无非是你看着还有点人性,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。
但如果真是政争,真到了那种时候,好人或者坏人都不重要……”
“屁股最重要。”
“我们早就已经站好队了。”
“既不是站武后,也不是站上官仪,站门阀,我们是站在陛下一边。”
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局势如此,我们能做些什么?”
李治剧烈咳嗽着,缓步走入紫宸殿。
他的气色不太好。
准确说,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赤红。
这是心血管病人的征兆。
但他清楚自己还不能倒下,太子还太年轻,身体也不好。
大唐才刚征服高句丽,还想征服更多,更广袤的土地。
将来去了九泉之下,也可以向太宗皇帝,骄傲的说一声,你生了个好儿子。
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。
现在的一点斗争算什么?
比之他刚登基时的长孙无忌和关陇门阀,山东世族,局势好太多了。
李治头脑依旧清明,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
只要他在一日,这大唐就乱不了。
犹记太宗在世时,李治曾与太宗下盲棋。
就是双方背对着棋盘,说出棋路,由一旁的宫人代他们执棋,最后等终盘,再算胜负。
一局终了。
太宗一面拾棋,一边意味深长的对他道:“朝堂就如下棋,这天下,便是棋盘,一日为皇帝,一日就要与群臣博弈。
正如战国韩非子所说,君臣一日百战。
有许多棋路,其实当时是看不清的。
但是不用着急,可以先仔细观察对方的棋路,思虑周详,再做决定。
这和战场不一样,战场瞬息万变,需要第一时间反应。
但在朝堂上,皇帝手掌生杀之权,可徐徐图之。
不要忘记自己的优势,不要被被乱局迷住眼睛。
看清形势,谋定而后动,是名将最基本的素质。”
太宗下棋如治国,而治国,则如用兵。
自那以后,李治便很喜欢下棋。
当时他与高阳、武媚娘,经常在太宗的暖阁间里下棋聊天。
但?自太宗皇帝离去后,他再也没碰过棋。
君见其所欲,臣自将雕琢;君见其意?臣将自表异。
故曰:去好去恶?臣乃见素;去旧去智?臣乃自备。——《韩非子·主道》
君主显露他的欲望,臣下将自我粉饰;君主显露他的意图,臣下将自我伪装。所以说:君主隐藏自己的好恶?才会得见臣下的本来面目;抛去旧有的成见?不显露自己的智慧,才会让臣下各守其职。
李治,深得其中三味。
隐忍?静默?观局不语。
任棋局自我演化?直到他看清形势?认准本质。
就今天的朝局?李义府请术士望气?内藏兵甲,还擅用太宗宝枕。
这是夷三族之罪。
但是否是有人设计陷害李义府?
背后之人的目地究竟如何?
他还要多看看。
至少现在证明,郝处俊和上官仪的胃口,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已经通过弹劾郭行真,牵扯出武后。
那么武后是否冤枉?
未必。
李治并不相信武媚娘会用郭行真去诅咒自己的孩子。
那是个聪明的女人。
也是个很懂分寸进退的女人。
但是否有罪?不在于武媚娘倚重了什么。
而在于哪种选择对大唐的天下?对李治掌控权力更有利。
是否顺水推舟?就着上官仪的弹劾?废后?
这是一个需要李治好好思考的问题。
这些年,他越来越倚仗武媚娘。
这个选择是一把双刃剑。
武媚娘身边的势力,已经不可避免的膨胀起来。
就算李治一直有意维持着平衡?但有些东西,依然悄然在变化。
如果再不压制住,若哪天身体支撑不住,突然有变故,只怕会祸起萧墙。
而武后现在的势力,若他不在,谁能制之?
这个问题,值得深思。
若他不在,武后是否能左右大唐局势?
答案是肯定的。
身怀利刃,杀心自起。
有这个可能,就意味着未来有风险。
或许,应该趁着这次机会,顺带将武后给废掉,替未来的皇帝铺落?
李治面沉如水,吃力的在紫宸殿上踱步。
许多念头在心中沉浮。
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,在琢磨着棋路,推想着后续的种种利弊。
“陛下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没有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“陛下为人深沉,最喜观局势,再决定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看出我等的图谋,然后……”
“以陛下的聪明,我们这点小算计如何逃得过他的法眼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这是阳谋,行得的堂堂正正之势,把足够多的条件摆在陛下面前,他做出任何选择,对我们都会有利。”
“阴在阳之内,不在阳之对,看不出来,你也是个弈棋高手。”
“过奖了,真正的智谋,是摸清对手的想法,欲望,将他无法拒绝的利益摆在面前,他自然会做选择。”
“但我们毕竟在背后做了许多事,就算真的成事,陛下会不会……”
“陛下并非好杀之人,他更喜欢借势,顺势而为,我们门阀贵族这些年已经衰弱不少,是时候增长门阀的实力了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