伸手握住苏大为将要行礼的双手,轻轻摇动:“太好了,大理寺盼苏少卿如久旱盼甘霖,刚刚接到圣上的旨意,苏少卿以后就留在我们大理寺,这真是好消息。”
苏大为陪着笑了几声,心里却有些不爽。
老子从从四品正的都察寺寺卿,到大理寺少卿。
不说品秩,这权柄,可是大跳水。
这算个屁的好消息。
不过大概对裴廉来说,是利好。
多了一个背锅侠可以甩锅。
“少卿来得正好,距离陛下给出的高阳公主案的案期,可只剩下两日了,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裴廉拉着苏大为的手,一脸苦涩:“还有李义府的审理,陛下今下的旨意,还有郭行真案,也要大理寺协助少卿审理,这些,都得仰仗少卿啊。”
若不是顾忌着公廨里还有主薄和长史等官吏,苏大为要给裴廉留点面子,他听这话真想拂袖而去。
妈个鸡,就知道李治的安排不简单。
最后所有的锅,都落下来。
苏大为不动声色的,将裴廉的手抽开:“这些案子我都知晓了,陛下既然交代下来,我自会办妥。”
裴廉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:“有苏少卿这句话,本官也就放心了。”
这可能是历年来,最奇怪的寺卿与少卿的对话。
主要是苏大为属于被皇帝空降下来。
又有破案神探之名。
而裴廉也希望有苏大为替自己顶锅,让他能安心在大理寺卿的位置渡过,不要在履历上添上不必要的污渍。
“苏少卿,现在先办谁的案子?”
裴廉招了招手,招来主薄,向苏大为接着道:“大理寺今后就是苏少卿的自家人,需要什么,只管跟主薄说。”
“李义府现在还在大理寺的牢里吧?”
苏大为道:“带上人手,我要去提审。”
“马上安排。”
裴廉向身边的主薄递了个眼色。
苏大为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裴寺卿,你这个裴是河东裴?”
“嗯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随口问问。”
苏大为微微一笑,不再说下去。
大唐有两个裴。
一为河东裴,二为闻喜县裴。
皆为郡望士族。
之前长安县君裴行俭,出自闻喜县裴。
随着主薄和差役向牢房走去时,苏大为心中暗自思忖。
魏晋时,士家门阀倍出。
河东因经济发达,文化底蕴丰厚,在魏晋士族门阀政治形成时,也出了好些望族。
其中有闻喜裴氏、解州柳氏、汾阴薛氏、安邑卫氏。
天地钟情,日月宠幸。
条山拔地托龙脉,大河顾我掉头东。
裴氏既为世家门阀之一,那么此时的大理寺寺卿,在此次门阀与皇权的博弈中,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心中杂念纷呈。
过得片刻,只觉光线渐暗。
苏大为猛地记起来,当年自己因护着武媚娘,也就是明空法师,也曾陷于大理寺的天牢。
后来脱困时,还放过一把火。
已经数年没来这里,一时居然忘记了。
抬头四看,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。
不过有许多地方又经过重新修缮,倒比过去要好一些。
空气没有那么混浊,只是依旧有一股草木阴湿腐朽的味道。
其中还夹着一种人体衰败,难以明状的气味。
那是牢房里的犯人发出的。
这里的犯人,大多非富则贵,普通的犯案,还没资格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。
但是任他们多高的身份,现在唯一的身份只是囚徒。
在差役的引路下,苏大为终于走到牢房最深处。
里面一间牢房,明显与其它的牢房不同。
墙砖颜色更深,栅栏也是更粗。
显然是加固过的。
苏大为嘴角抽动了一下,忍住。
这间牢房,正是他当年坐过的那间。
不过那年他逃出时,一把火烧掉。
现在,重修过后,大概是怕着再有人越狱,大理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来加固。
昔年囚徒,如今为大理寺少卿。
昨日大唐右相,如今身陷牢中成为阶下囚。
世事之奇,莫过于此。
差役取出第一把铜钥匙,打开第一道牢门。
主薄程道之用随身钥匙,打开第二道内门,这才算是完全打开牢门。
“人犯就在里面。”
程道之取出纸笔,既是在一旁参与审案,也是做卷宗文书记录。
苏大为点点头,略一弯腰,走了进去。
程道之和另两名吏员跟着进入。
其余差役和牢头守在外面,一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。
牢中这人身份非同小可。
若是有任何差池,谁也担待不起。
牢房中,光线尚可。
有光线从墙上窗口透进来。
窗口只为透气用,开口狭窄,且高。
那个大小,连孩童都难以钻过。
也正是有这个透气口,这间牢里的味道不算难闻。
苏大为走进去的时候,耳中听到一阵铁链镣铐的拖响。
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,佝偻着身子,盘坐在牢房一角。
听到牢门响动时,老人缓缓抬头。
一双幽深的眸子,透过蓬乱的灰发,投向大门。
苏大为的视线与之碰在一起。
“右相。”
牢中安静了片刻。
李义府似乎呆愣了片刻,眼珠子微微一动,这才活过来。
“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
苏大为平静的道。
同时他的心里,却难忍思潮起伏。
当初,可是李义府在李治面前推动罢免他的都察寺寺卿之议。
而且提出将都察寺职权一分为三。
如今,李义府虽然倒下了,但都察寺的结局,仍如李义府设计的那样推动。
要说苏大为不怨吗?
那多少还是有怨念的。
但仔细一想,李义府如今这个局面,也拜他苏大为所赐。
若非他带着都察寺的密探,暗查李义府,为郝处俊送上神助攻,单凭郝处俊和上官仪,想要扳倒当朝右相,绝没有这么容易。
相爱相杀,诚如是。
苏大为收起心的情绪,向李义府道:“陛下让我来审讯此案,我与右相也是旧相识,还请右相配合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什么右相,不过一个囚徒罢了。”
李义府的神色淡漠。
这有点出乎苏大为的意料。
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,此时一定是颠狂的。
过去爬得有多高,现在摔得便有多重。
以李义府的心性,那种狭窄的心胸,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落差。
所以一时间,苏大为都有些怀疑,自己见到的,当真是李义府?
他怎么变得如此内敛。
还是说,因为打击太大,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,打消了精气神,所以颓唐了?
苏大为看了看李义府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,虽然血丝满布,虽然有些呆滞,但并不游移。
他的神还没散,他并没有崩溃。
心中闪过奇怪的念头,苏大为走近几步,在李义府面前,如他一样盘膝坐下。
从心理学上说,相同的动作,容易拉近双方的距离,减少心里的抵触情绪。
程道之看了身边的长史卫长阶一眼,都觉得苏大为与李义府就这样面对面坐着,不太像是审案的样子。
就他们过去的经验,审案者,往往需要居高临下,给犯人极大的心理压力。
这样才利于击破疑犯心防,套取有用的证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