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六典·尚书·工部》:宣政之左曰东上阁﹐右曰西上阁﹐次西曰延英门﹐其内之左曰延英殿。
据传,在唐肃宗时,宰相苗晋卿年老,行动不便,天子特地在延英殿召对,以示优礼。
也就是说,延英殿属于一个可以供天子和臣子休息的建筑群。
这种功能紫宸殿也有,如果李治今天召苏大为在延英殿召对,那就有些避开武媚娘的意思在里面。
不过也不一定,王伏胜只说过延英门,也没说就在延英殿。
若从延英殿穿过,继续向西,会遇到含象殿、明义殿,最后到麟德殿。
麟德殿东临太液池、西近西宫墙。
此殿坐落在一万多平方米的大台上,建造麟德殿共用了一百九十二根大柱,大小是后世故宫太和殿的三倍。
麟德殿是皇帝宴饮群臣、观看杂技舞乐、作佛事及外事召见的地点。
苏大为想,李治怎么也不可能召自己在麟德殿对话才是,去那边,那就是有国宴和杂技舞乐表演的盛会,不会一点风声也没有。
对了,今年的年号也是麟德元年。
被王伏胜引着,过延英门,在延英殿外小候了片刻。
苏大为立刻明白,今天的对话场所,是在这延英殿。
站在殿外,隐隐听到里面有人声传出。
过了片刻,通传的太监小快步走出殿外,轻声细语的叮嘱苏大为觐见的礼仪,并再三强调不要发出任何声响。
这才在王伏胜的带领下,进入延英殿。
一进此殿,苏大为就听到巨大的声音。
那是有一名中气十足的臣子,在向坐于殿上首的李治,奏报的声音。
声音在大殿恢宏的悬梁与立柱间回荡,形成一种空旷回音的效果。
有点像是后世的立体声音箱。
“自灭突厥后,迁突厥三百帐于云中城,以阿史德氏为之长。至是去岁,部落渐众,阿史德氏诣阙,请依胡法立亲王为可汗以统之。”
李治的声音,从高台上传来,竟比平时也多了数分肃杀和雄浑之意。
“改云中都护府为单于大都护府,以殷王旭轮为单于大都护,遥领之。”
苏大为立时明白过来。
云中都护府,即瀚海都护,当年自己随程知节和苏定方征西突厥时,曾经过。
过了云中都护,便是延绵的金山山脉,跨过金山,就是西突厥的地界。
跨过广袤的草原,继续向前,就是天山山脉。
李治和朝臣说的这件事,看来是当年征西突厥的后续处理。
整个延英殿,充满一种威严肃穆之气。
比之紫宸殿里的对话,更像是朝会议事。
苏大为摒息静气,安静的跟着太监上前,看到前方殿中已立有十几位朝臣。
他认识的有许敬宗、郝处俊、上官仪等人。
至于其他的朝臣,对苏大为来说,都是生面孔,只是看官服,应该都是四品以上的大臣。
在太监的示意下,苏大为遥遥向李治行礼。
见李治微微颔首,忙随太监站在殿侧旁。
明显李治正在与朝臣商议国家大事,此时带着一双耳朵听就足够。
“陛下,孝协父叔良于高祖时击突厥,中流矢死,乃死于王事,孝协无兄弟,恐其绝嗣。”
“画一之法,不可以亲疏异制,苟害百姓,虽皇太子亦所不赦。孝协有一子,何忧乏祀乎!”
这是司宗卿王博秦说孝协父叔在高祖时中流箭而亡,死于王事,但他没有兄弟,恐怕会绝后。
高宗的回答是不能以关系的远年,来改变制度,这样会遗祸百姓,何况孝协有一个儿子,怎么会担心绝后?
这番对话,苏大为听得云里雾里。
不过他坐镇都察寺,往来情报甚多,略一思索,明白过来。
这个孝协,指的是李唐宗室,魏州刺史李孝协。
此人是长平王李叔良之子。
武德五年,封范阳郡王,贞观初,以属疏例降封郇国公,累迁魏州刺史。
麟德中,坐受赃赐死。
《唐律疏议》制定了“六赃”的赃罪体系。
即受财枉法、受财不枉法、受所监临、强盗、窃盗、坐赃。
坐赃罪,简单来说,便是官员贪污腐败。
“陛下,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书,备言百济戍兵疲惫,征役劳苦,奖赏无信,西归无期。恐师众疲老,立效无日。”
突然,殿中一个声音,令苏大为一个激灵。
刘仁轨?
熊津都督府。
说朝中别的事,苏大为不太了解,也不感兴趣。
但说起辽东半岛的事,那可就不困了啊。
更何况现任熊津都督刘仁轨,正是苏大为的继任者。
也是苏大为认为能力出众,有本事可以坐稳百济局势的能将。
昨日在苏大为与众兄弟之间的私人聚会上,苏大为还特意问到了关于百济和辽东之事,听高大龙和周良、安文生他们说,百济那边刘仁轨做的不错。
许多苏大为在任上留下的策略都在坚决执行。
具体而言,就是继续分裂扰乱新罗。
镇压住百济局面。
外联倭国诸岛。
同时也配合安东都护府高侃,向高句丽方向施压,维持住当地的局面。
镇压那些心怀旧国的高句丽遗族。
局面确实稳定得不错。
刘仁轨并没有透过安文生和周良等人,向苏大为有任何抱怨或诉苦。
一来安文生他们主要负责的是倭国方向。
二来,刘仁轨为人方正,换句话说,就是进退皆恪守为臣之道。
苏大为只是前都督,大概让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就可以了。
具体的困难,是绝不会向苏大为这边提及的。
而是以正规奏折的方式,向朝廷去说,向天子李治,请求支援。
对这一点,苏大为隐隐也有所预料。
之前他就曾在各场合,对兵部萧嗣业,和对安文生等人时说过,朝廷如今对立功府兵的奖励大不如前。
如今府兵征召困难,长此以往,将会对唐军的战力,造成极大的破坏。
其实通过数次对外的征战,苏大为已经明显感觉到兵员素质的下降。
今天的大唐府兵,对外虽然仍维持着战无不胜的战绩,但只有这些领兵的将领,才能真切的感受到。
唐军在外,已经越来越吃力了。
军中大量混入了游侠,长安破落户,犯罪之人,戴罪立功者。
过去的良家子,比例急速下降。
作战的素质,已经大不如前了。
就这种情况,朝廷的赏赐仍不能及时到位,而且超期的服役。
过去打仗半年能解决。
如今常常一打就是数年。
就算是恶少年和犯罪立功之人,也无法忍受这么长久的征战,而且战后不得抚恤和奖励。
迟早要出大事的!
在历史上,唐军真正的出现大败,被几乎全歼,还要到未来大唐与吐蕃的“大非川之战”。
一战戳破大唐不败的神话。
之后,四夷动摇,叛乱频发。
直接震动了大唐的“天可汗”、“朝贡蕃属”体系。
正是今天的这一切,导致那样的恶果。
并非只是单纯某一个将领失智,导致大唐的大败。
而是多种因素的集合。
其中,根源正源自今天大唐上下,对府兵制的奖惩越来越懈怠。
有的崩坏,是制度根不上环境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