雄心勃勃想要超越太宗,做一代雄主,做天可汗的李治,此时心情五味陈杂。
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突然涌了上来。
他吃力的抬起手,挥了挥:“都退下吧,朕乏了。”
郝处俊和苏大为等殿中臣子,忙向李治行礼退下。
走出紫宸殿,苏大为的心,还在方才那番动荡中,没有完全平复。
方才紫宸殿上的一切,给予他一种别样之感。
原来大唐天子与臣下过招,政坛风波,是这样的。
值得反复砸摸。
有道是风起于萍末……
此前李义府一直打压着郝处俊和上官仪等人。
但这次,凭着弹劾奏折,一下子便令李义府陷入万劫不复。
等等……
苏大为突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微变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刚好看到迈步从身边走过的郝处俊,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意味难明,即又耐人寻味的笑容。
苏大为心头一跳,头脑里,仿佛一道光照进来。
心中霎时雪亮。
自己,竟不知不觉中,落到了上官仪、郝处俊和王氏等人布的局中,并送上了一记神助攻。
这权力的游戏,果然云波诡谲。
缓缓走出宫门,苏大为抬头看一眼天色,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疲惫感。
这种疲惫,并非身体的劳累。
而是源自内心。
查案他不怕。
战阵之间,刀枪并举,血肉横飞,他也不惧。
可是这人心啊。
如何才能算得透,看得清复杂的人心呢?
傍晚,经过永安渠,苏大为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,终于推开了久别的家门。
自从开始查高阳公主的案子,他就不知什么叫做正常下班,什么叫做按时回家。
当初看中不良人时间自由。
说好的钱多事少离家近呢?
全特么是扯淡。
刚从高舍鸡的手里接过湿巾,抹了把脸,一阵熟悉的笑声,突然从前方传来。
苏大为睁眼看去,一眼看到一个大白胖子,向自己大步走来。
这厮是真胖啊。
那肚子,走起路来都在颤抖,活像是肥猫一般。
看那张脸,圆得眼睛显得越发细长,如两条眯缝。
这张加菲猫的脸,颇具喜感。
苏大为一时无法将脸的主人,与自己熟悉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。
好在,他的皮肤依旧是白皙干净,举手投足间,依然保持着贵族式的优雅。
苏大为一伸手,拍上对上q弹十足的肚子,长叹一声:“老安,倭国的水土养人啊,你怎么又胖了?”
“恶贼!”
久别重逢的安文生,笑骂着,拍开他的手。
两人双手相执,一齐大笑起来。
“阿弥,我回来了。”
大唐麟德元年,公元664年。
已在倭国扫荡数年之久的安文生一行人,终于随着李勣的队伍,返回了长安。
篝火自院中升起。
明亮的橘红色火焰,照亮了安文生的脸庞。
也不知这货是什么样的基因,在倭国那破海岛上风吹日晒雨淋,皮肤丝毫不见变色。
反观苏大为,在百济待过一阵子回来后,柳娘子险些认不出来。
皮肤黑得没法看。
“倭国那破地方,饮食那么贫乏,你是怎么生出这些肉的?”
苏大为转动着手里的烤羊,向安文生嘲笑道。
“论饮食,的确没法跟大唐比,但那边也有特产。”
“特产?”
“海大鱼。”
安文生脸上现出回忆之色,拍了拍自己的肚皮:“听说昔年徐福出海,替始皇帝寻找海外仙山,最后道阻而回,理由便是海上有大鱼拦路,说的便是这种大鱼。
后来始皇帝去泰山封禅,还特意绕道登莱出海,亲手用巨弩射杀此鱼。”
“不就是鲸油嘛,不足为奇,之前尉迟宝琳帮我打通了关节,莱州那边渔民会猎杀鲸鱼,将鲸油源源不断运来长安,用来制鲸油灯。”
“鲸鱼我知道,但我在倭国吃的好像不是那种,比那个体型还大。”
安文生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倭国别的物产不丰富,但这种大鱼,当真是要多少有多少,海边渔边待到潮落的时候,成群结船出海,围杀大鱼,场面异常壮观。”
他停了停,又道:“也很血腥。”
苏大为呵呵一笑,想说鲸鱼也分很多种。
想想算了。
改口道:“你这身膘,就是吃大鱼吃出来的?”
“阿弥。”
安文生看向他,细长的眸子里闪动着光。
半是无奈,半是认真的道:“咱们能不能不提这个?”
“好好,说点别的。”
苏大为看了一眼篝火对面的周良和高大龙,还有高大虎。
李博则是坐在篝火另一边。
此次从半岛返回长安,安文生、高大龙和周良是撤回来了。
但苏庆节、阿史那道真、娄师德这些人,还在当地,维持着局面。
要回来,估计也要等到年末了。
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则会更晚。
虽然这些心腹将领还没回来,不过安文生回了,也给苏大为凭添不少助力。
有些事,终于可以和他议一议,一起商量破局之法。
“这次你们回来,倭国和百济、高句丽之事如何?”
苏大为向着安文生问。
“倭国的事现在主要交给娄师德和黑齿常之,他二人都有能力,不过……”
安文生略停了停,接着道:“近来倭国那边,地方上颇不太平,有些叛军打着兴复倭国王室的名号。”
“虽然我们打破了他们旧的贵族,连倭王也俘虏回了长安,但总有些漏网之鱼,会有沉滓泛起,这不奇怪。”
苏大为想了想道:“我上次去过兵部,听兵部尚书萧嗣业提起过,朝廷接下来会抽调别部的将领,前往百济和倭国镇守新收之地,可能在倭国也会设一个新的都督府。
不过还不清楚具体是如何安排。”
高大龙此时嘿的一声冷笑:“不论如何安排,阿弥在那边的人手,都得撤回来了。”
他的双眼,在篝火下,闪动着幽幽的光芒。
场面一场安静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。
苏大为摆摆手:“雷霆雨露俱是天恩,打下来倭国,那地方是我们的吗?不是,那里属于陛下,属于大唐,我们只是代天子牧之。
如何安排,都要听陛下的。
再则说,大伙征战数年,也该换回来享享清福,在长安好好醉上几回。”
有些话,心里明白,但是绝不可以说出来。
朝廷的安排,当然是弃满了权衡和权力博弈。
但做为将领,不说心中如何,至少明面态度上,要牢记臣子本份,切不可露出任何不满。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这一点,大家都是明白的。
所以高大龙也只是叫一下,表达一下心中些许怨念。
毕竟在那边流血流血数年。
功劳和苦劳都有。
不过看目前朝廷的意思,恐怕不会像太宗朝一样大肆封赏了。
李博在一旁也是叹道:“可惜生不逢时,若是在太宗朝,像几位郎君这样,替大唐开疆拓土,只怕封公觅侯皆不在话下。”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苏大为截住话题,又问了周良等几句。
知道留在百济的都督府将士,还有在倭国的将士近些年待遇不错,苏大为一颗心也就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