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义府是中书令,当朝宰相。
郭行真替太子治病,掌握着大唐的未来。
这三人若是自己斗死了,王家只怕是睡着都要笑醒。
武媚娘遭此重挫,只怕十年之内,都无法再聚起这样的人员组合,更无法拥有现在这样的影响力。
贵为天后,其影响力也要通过向她忠心臣服的臣子来实现。
王家在幕后,会吗?
暂时存疑。
不论王家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,苏大为都倾向认为,李义府和郭行真,是真的对都察寺起了觊觎之心。
因为这件事很容易就能验证出真假,不存在作假的可能。
权柄,谁都想要。
但蛋糕就这么大。
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李义府和郭行真都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。
在意的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手中的柄力。
苏大为终于起身,向着铺子外走去。
头顶的阳光照着一阵发热。
但他的心却是冰凉。
他须得好好谋划一番,后面的每一步,都得万分小心。
之前的关注点,一直都在案件上,现在得王勃提醒,令他意识到了危险。
“寺卿。”
李博停下手中的事,向苏大为行礼道:“有何吩咐?”
“大虎呢?”
“他带着南九郎出去查案,可能还要一会回来。”
“你跟我过来。”
苏大为伸手示意,让李博跟他走到公廨桌案边一处角落:“上次让你二人查都察寺内被人掺沙子的事,名单有了吗?”
“有了。”
“没惊动他们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李博略一思忖道:“不过名单上只是怀疑,还不能确认。”
“不要紧,先把名单给我看一下,然后,再给你件事去办。”
李博静静看着苏大为,没有说话。
这是办大事应有的态度,沉得住气。
苏大为略微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从天字组,抽调可信之人,不用多,有六七人就行,组一个‘内卫’。”
“何为内卫?”
“对内监察。”
苏大为只用了四个字,便不再多说,他相信李博会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是效仿明朝时的机制,先有锦衣卫,再以东厂看住锦衣卫,后来东厂也被人渗透,就又另设西厂。
让其彼此制约,保持相对平衡。
苏大为得王勃提醒,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。
如果李义府和郭行真等外来者,想要窃取都察寺的权柄,则必要找到苏大为的破绽,将他扳倒。
只是通过案件,那不太容易。
可如果通过渗沙子的方式,在都察寺内部埋雷,一但爆炸出来。
那足以令苏大为万劫不复。
堡垒,总是从内部被人攻破的。
过去都察寺的职能一直是监察百官,还有与别国细作间谍作暗战,为天子耳目,搜集各类情报,但在内部,却缺乏一个监察机制。
靠的只是苏大为的个人威权,以及如高大虎、高大龙这些苏大为的爪牙,代为看管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
必须立即设立内卫,对内部实行有效监管,避免被人继续渗透和利用。
而且要快,迟恐不及。
这还是苏大为一惯的思路。
先解决自己的问题,不露丝毫破绽给敌人利用。
立于不败之地,再去找敌人的破绽。
只要自己不露破绽,李义府这些人,便不可能将自己从都察寺的位置上弄下来。
哪怕撤去自己的爵位和散骑将军名号,哪怕不做不良帅,都不会对苏大为伤筋动骨。
只有都察寺这条线,才是苏大为的生命线。
只有掌有都察寺,李治永远不会轻易动他。
这便是苏大为的护身金牌。
甚至比武媚娘更可靠。
将建内卫的想法和一些细节章程与李博交待后,嘱托李博务必保密第一。
“凡事成于密,败于露,此事,你亲自负责,你便是内卫第一任统领,好生去做,不可有失。”
“喏!”
李博一个激灵,向苏大为叉手应命。
心里不由生起一丝激动。
他有学识和见识,头脑不差,又有敢押上全付身家的勇气。
当年正是看中苏大为的潜力,不惜与他冒险前往雪山,搏来现在的前程。
而苏大为将内卫交给他组建,无疑是心腹和信重,对他是重大的利好信号。
虽然心中激动,不过李博却并没有冲昏头脑,略一思索,试探着问:“寺卿,是否出什么事了?”
“稍后再和你说,先去办事。”
“是。”
李博忙转身出去,刚好和匆匆走上来的高大虎擦肩而过。
“寺卿,有结果了。”
苏大为抬头,见到眼前的高大虎一身风尘仆仆,满头大汗的样子,点头道:“辛苦了,有何发现?”
“我和南九郎去了泾河,找到了鬼老说的那段地界,然后,九郎发现了这个。”
高大虎说着,从怀里取出一个琉璃制成的盒子,打开盖,里面看到有许多绿色的小叶,细小如豆。
苏大为一眼之下,顿时心里一动。
“一样的。”
“对,和寺卿你在高阳公主那里发现的是一样的。”
高大虎想了想又道:“但我已经找了精于现场勘察的仵作反复印证过,高阳公主与那位崔涣,发现尸体的地方,并无移动痕迹,可以肯定就在家中遇害。”
苏大为的目光落到高大虎手中的盒子里,盯着那些绿色浮萍。
气氛一时凝固下来。
这案子,掌握的东西和背后,让人细思极恐。
高阳公主是在家中遇害,但肺部却呈溺水的症状,鼻子里也有长安城外泾河中的浮萍。
这实在难以用常理解释。
而崔涣,死在家中,全身焦黑,但是并未发出任何呼号,也没有挣扎的痕迹,现场也没有任何失火的痕迹。
除了他自己本身,一切都显得很正常。
这份正常,正是最大的不正常。
“对了,寺卿,我和九郎在泾河搜索涂中,还捞起了这个,但是不解究竟是何用途,特地取回给寺卿看看。”
高大虎说着,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布袋,这种布袋一般装些杂物。
但是他这个布袋里,隐隐透着些湿痕,而且只装了一件东西。
打开来,放在苏大为的桌上时,苏大为愣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人偶娃娃。
衣服,头发,五官皆栩栩如生。
其精致,比之后世的娃娃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苏大为道:“这是在河里发现的?”
“对,我带着人正在搜索河面,看看有没有鬼老说的那种东西,还是九郎眼尖,一眼便看到河面飘浮的这个娃娃,而且说来奇怪,此娃娃在河中一直打着旋儿,好像被暗流吸住。
我们找来长竿,好不容易才将它弄上来。
就在这娃娃的头发上,发现了这些植物。”
嗯?
苏大为皱了下眉,感觉有一丝古怪。
他低头看向娃娃的头发。
漆黑如瀑,好像真人头发那样的质感。
这倒是少见。
长安西市也有卖娃娃的铺子,一般用着马鬃或者羊毛做娃娃头发,那些质感与人的头发还是有些差别。
苏大为再多看两眼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
这娃娃的眼睛,好似会动一样,无论从任何角度观察,眼瞳好像都盯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