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敏感的捕捉到一个词:“就像是?那便说明不是了,奇在何处?”
“从现场痕迹看,公主并无挣扎,初步判断,凶徒公主一定是认识,但是现场除了公主和少卿你的足印,便没有第三人的痕迹。”
“等等,我有问题。”
苏大为忍不住打断:“我从公主府上出去时,天色还早,那么长的时间里,府里难道就没别人?伺候公主的使女呢?还有公主的晚膳总要有人做,有人送吧?”
“奇,就是奇在此处。”
程道之的面色,有些古怪。
中午的阳光,投在他的面上,一片金黄,眼里隐隐透着一丝什么东西。
但一时又看不清。
“如有发现,请快点说,这个案子干系重大。”
苏大为看了程道之一眼,心中忍不住想,姓程,又是出自哪个世家?
他在大理寺里,属于什么根脚,这个人应该不会有问题吧。
耳中听到程道之继续道:“做饭的厨娘还有使女,都死了。”
苏大为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“死了?”
他重复了一句,又像是难以置信。
如果凶徒杀公主,是蓄意为之的话,有什么必要连府上的下人都杀掉?
杀的人越多,暴露的可能不是越大吗?
除非是有深仇大恨,否则何至于此。
但是高阳公主被发配巴州,这都过去十一年了,在长安还会与谁有这样的仇恨。
“府里的下人是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
程道之没回话,跟在一旁的仵作,接口道。
之前勘察凶案时,他就在现场。
“中毒?”
苏大为咀嚼这着两个字。
心里终于感觉到那丝不对劲的地方了。
凶手杀高阳公主,再杀府中下人,这给人的感觉,像是出于仇恨来泄愤。
但用毒,就不能说是激情杀人了。
用毒,代表凶手事先有准备,有预谋。
并不是空手而来。
“还有一桩奇事,我们勘察过现场,发现公主的内宅,府里的下人没去过,足印只到门边,然后是下人们自己在偏厅吃饭,还有厨房的人是在厨房里吃,但这些人,都同时中毒而亡。”
“没有给公主送晚膳,可能是公主自己的要求,至于这些人同时死,毒药应该就是下在饭菜里,才能在不同的地点,同时毒发。”
苏大为缓缓道:“至少在厨娘做饭那段时间,凶徒已经潜入进来了。”
看了一眼程道之和仵作,苏大为接着问:“是哪种毒,知道吗?”
仵作的脸上闪过一种尴尬之色:“没查出来。”
苏大为的脚步微微一滞,继续向前走去:“知道了。”
没查出来哪种毒不出奇。
这个时代毕竟没有点开化学的科技树。
以古代原始的验毒手段,也就能用查出是否中毒。
至于是何种毒,除了死状比较明显的砒霜、鹤顶红和牵机,有太多的毒无法判断。
穿过高阳公主府邸的前院和中庭,很快来到内宅的位置。
眼前看到一片区域,用白线圈起。
程道之道:“那是石灰,用来圈住痕迹,查案的人便不会破坏现场。”
大理寺的仵作小声道:“这个法子,就是苏少卿教大伙的。”
“啊?”
程道之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,不由一愣,脸上现出尴尬之色。
仵作道:“苏少卿原为长安不良帅,好几次查案,都注重保护现场痕迹,后来大家看到了,就渐渐学着做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程道之有些汗颜:“倒是我有些班门弄斧了。”
苏大为摆摆手:“查案要紧。”
没有心情做些客套。
他现在已经不如刚走入宅子时那样信心满满。
光听方才程道之说的那些,他已经凭直觉发现,此案,没有想像的那样简单。
可能并不是寻常的杀人。
对方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早有预谋。
而且能杀光府中下人,及公主,却不露痕迹。
似非常人。
苏大为的目光,盯住地上。
仵作在一旁,指着被石灰粉圈起来的地方道:“这个足印,我们验过,应该是苏少卿昨日拜访公主留下的。”
根据足印,就能判断来者的身高,大至体重特征。
一对比,便能锁定大致目标。
大理寺的仵作能根据足印,便判断出是苏大为留下的,显然还是下过一番功夫。
“前日下过雨,所以泥土湿软,我在进门的时候,便留下足印。”
苏大为说着,抬起脚在原来的足印旁,又踩了一下。
留下的足印分毫不差。
“果然是我留下的。”
“现场只有苏少卿和公主的足印。”
程道之小心的向苏大为道:“少卿你看?”
“我进去看看,程主薄和仵作陪我进去,其他人就守住门口吧,免得人太多破坏了现场。”
“是。”
小心避开地上原本的足印痕迹,迈过门槛,视线先是一暗,然后复又明亮。
内宅是一个小院,加一栋宅子。
苏大为昨日就是在这宅前的石阶下,与高阳公主说话。
小院静美。
阳光照着,春意盎然。
苏大为一时有些恍惚。
记起昨日自己一时举起,做了一回文抄公,在高阳面前吟李白那首“禁庭春昼”。
一夜之间,天翻地覆。
昨日坐在阶前,翻阅《大唐西域记》的高阳公主,已经不在了。
苏大为沿着石子铺的小路,在程道之和仵作的陪同下,走回昨天来过的阶前。
抬头看了看。
石阶上的大门半开着,隐隐看到一具人形躺在地上,上面盖着布帛,看不清面目。
一定是高阳公主。
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。
程道之解释道:“之前宗人府来过,谈及入殓之事,因为公主之案还没破,尸身也不好放去别处,暂时就留在这里,方便查案。
不过宗人府说了,最多只能给三天。
三日后,他们的人便要过来收拾了。”
苏大为点点头,目光在石阶前左右看着。
果然,像仵作说的一样,这里除了高阳公主和他的足印,并没有发现第三者。
“这倒有点奇怪。”
苏大为皱眉道:“我本来还想,凶手会不会踩着我的足印进来的,但看这痕迹又不像。”
“确实如此,若是利用苏少卿留下的足印,那足印的痕迹会更深。
现在看这些足印,都很浅。”
苏大为左右转了转,没有看到能引起他注意的痕迹。
连《大唐西域记》也没看到。
想必是被凶手带走了。
这令他心里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沉默片刻,他看了一眼前方:“去看看高阳公主的尸身情况。”
仵作轻咳一声:“那个……男女有别,苏少卿,我们只能简单看看,许多细处,须得女仵作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
苏大为点点头。
三人绕开庭前阶上用石花划出的足迹,从旁小心走上去。
刚刚走近高阳的尸身,苏大为的心中猛地一动,抬头看去。
在房间房梁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黑衣人。
此人宽袍大袖,头束高冠,面上戴着面具,看不清面目。
走入房内的程道之和仵作的注意力,都被高阳公主所吸引,一时居然没发现异样。
苏大为目光锐利的盯在那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