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是私自出关。
按唐律是重罪。
“原来如此,我明白了。”
苏大为看向行者:“师兄,瓜州那边,还有你的家人吗?”
行者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神色:“三十五年,哪还有家人。”
在后世,有考证说石磐陀的家乡在甘肃省安西县锁阳城一代。
在唐时大概叫苦峪城,属于大唐的瓜州郡,距离高昌县不远。
“既然那里已无家人,那师兄何不留在长安?”
“长安虽好,吾所牵挂,唯法师一人,如今法师不在,我也要回我来的地方了。”
行者说完,长身而起,铁棒在地上轻轻一磕:“莫要忘了,你答应法师的事。”
“师兄放心,《大唐西域记》我一定会亲手交给高昌王的后人。”
“甚好。”
行者点点头道:“那就在此别过。”
“师兄,保重。”
苏大为起身,向着行者行叉手礼。
他知道,这次一别,此生,大概再也见不到行者了。
别了,悟空师兄。
“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,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。”
“阿兄,你念的是什么诗?听不懂。”
聂苏仰起脸,大大的眼中,忽闪着光芒,一脸的孺慕崇拜。
苏大为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几声道:“没什么,一时兴起罢了,想起行者师兄,对了,千万别问我什么是瓜洲……”
苏大为随口念的是北宋王安石的诗。
此瓜洲非彼瓜州。
北宋的瓜洲属于扬州市,而行者去的瓜州,则是后世甘肃一带,这两者除了名字类似,完全是南辕北辙。
“可惜玄奘法师圆寂了,我其实还挺喜欢听他讲经的,还有许多事想问他,关于这降魔杵,究竟是如何出现在法师手里,还有关于诡异之事,贺兰敏之和明崇俨的事,现在,都没处问了。”
说起此事,苏大为就忍不住叹息。
聂苏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:“才过上元节,就不能多在家待会嘛,一有案子又要忙碌。”
“哈哈,说得是,我应该多陪陪我的小苏。”
苏大为伸指刮了刮聂苏小巧的鼻尖。
心下也不免有些对家人的歉疚。
“对了,阿兄,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聂苏扬着脸,拖着苏大为的手,撒娇似的左右摇晃。
“今天?二月初一是什么特别的日子?”
“是太阳真君诞辰。”
大唐麟德元年,二月初一。
长安城寒意犹浓。
此日是太阳真君诞辰。
万家百姓向日焚香叩拜,供奉夹糖糕给真君吃。
名曰“太阳糕”。
太阳糕圆如中日,糕面用竹签雕刻三足金乌于其上。
供奉完毕,还要念诵一段太阳真经。
长安供奉太阳真君的太阳宫外,香客云集。
商贾辐辏,除却琳琅满目的各式宝货,还有球蹈、盘舞、橦县、索走、飞丸、拔距、扛鼎、逾刃等杂耍表演。
歌舞和乐器也是不少。
急管参差、长袖袅娜,阳春白雪、流徵清角。
热闹非凡。
太阳真君诞辰之日,长安满城放假休沐。
文武百官穿上春服,带着家眷,骑马乘车,出野游玩。
士子互赠刀尺,寓意从今日起便与严冬切割,拥抱春日暖阳,奔赴光明前程。
农人互相赠送装着五谷瓜果等农作物种子的青绿色布囊,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
亲友们聚在一起痛饮春酒,家家扶得醉人归。
此日禁屠,止杀。
“我记得有位诗人曾言:二月初头春向中,花梢薄日柳梢风。折花客子浑无赖,狼藉须教满路红。”
苏大为向身边的聂苏随口说着。
自然,换来聂苏的一片崇拜。
苏大为心里倒是有几分心虚,亏得今天一起出门,没带上李博。
李博学识造诣颇高,一耳朵估计就能听出问题来。
毕竟,苏大为这次文抄公用的可是宋人杨万里的诗。
跟唐诗还是有些差别。
不过忽悠不懂的人,倒是够了。
苏大为身边跟着聂苏、大白熊沈元,还有刚回长安的南九郎,一行人沿着朱雀街,向着太阳真君宫走去。
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,接踵磨肩。
苏大为拉着聂苏的手,转头向南九郎道:“倭国那边事如何了?”
“最近都颇为顺利,鹈户神宫也消停了,他们的巫女好像说,最近会上长安来求见苏帅。”
“巫女要来长安找我?”
苏大为闻言一愣,脑子里闪过雪子的样子。
她来做甚?
“苏帅,你看,看前面!”
突然,南九郎有些激动的做着手势,指向前方。
聂苏和沈元顺着他的手势,只看到人流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。
苏大为有些莫名的看了看,脸色忽然变了。
人群往来不息,前方人流中忽然出现一个女人。
数名金吾卫在前开道,替女子隔开人流。
四周的喧闹也像是被隔绝开。
那女子一身素衣,面容苍白。
行走在阳光下,仿如幽魂。
身体纤瘦单薄,仿佛随时会乘风飞去。
这女人的脸,只要看过一次,今生休想再忘。
聂苏稍慢了半拍,才看到那名女子。
她的脸上立刻露出警惕:“阿兄,这个女人是谁?”
底下的小手用力抓了抓苏大为的手,似乎有些担忧。
“那是……”
苏大为脸上露出古怪之色。
“高阳。”
高阳公主。
永徽四年,因房遗爱谋反案,高阳与房遗爱皆被李治贬往巴州。
巴州是后世四川省巴中市附近。
在唐时,那里真是蛮荒之地。
就这个结果,也还是苏大为极力争取的。
原本以为,有生之年,再也不会见到高阳公主了,谁料居然能在此刻遇见。
“十……十一年了,苏帅,高阳公主贬去巴州十一年了,她回来了!”南九郎颇有些激动的道。
“九郎,你认识高阳公主?”
“咳咳,苏帅开玩笑了,我是什么身份……不过当年高阳公主和房俊被贬时,我曾在城门前见过一面,一直深刻在脑海中。”
南九郎颇有些感概:“一转眼,十一年过去,没想到,有生之年,我还能再见到高阳公主的容颜,她……”
想说像天人,像仙子,但话到嘴边,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。
南九郎忙咳嗽一声,忍住。
聂苏狐疑的问:“高阳公主,我好像在哪听过。”
“永徽四年,高阳与房遗爱那桩案子,我也参与其中。”
苏大为简单的说了一句,心中却在想:高阳此次回来,应该是得了李治的赦令,只是不知房遗爱如何了?
当年的案子,牵连甚广。
驸马都尉薛万彻、柴令武、房遗则斩首。
荆王李元景、李恪、巴陵公主自尽。
宇文节、李道宗、执失思力流放岭南。
蜀王李愔为庶人,流放巴州。
贬房遗直为春州铜陵县尉。
贬房遗爱和高阳为庶人,流放巴州。
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。
罢停房玄龄在宗庙中的配飨。
其他人,据说已经有人客死异乡了,倒是一直未曾听闻房遗爱和高阳的消息。
这两人,可以说是整个案子的始造蛹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