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案若是没有结果,陛下最多也就是训斥你几句,可若是你将敏之的事抖出来,他是武后的外甥,陛下难道真能杀了不成?
何况此事本就是下面的人,胆大妄为,没有经过我和敏之同意,便动手了。
怎么样也怪不到敏之头上。”
明崇俨冷静的分析道:“就退一万步,你将此案,怪到敏之身上,就捅到陛下那里,最多对敏之也只是训斥,不会伤筋动骨。
可是今后你在武后那边,要如何自处?”
明崇俨嘴角上扬,露出自负之色:“自古疏不间亲,你若这样做了,那便是自绝前路,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,对吗?”
苏大为沉默了片刻。
在明崇俨灼灼目光下,抬头道:“你说的还算有几分道理,不过,连我自己也不确定,明天面见陛下时,究竟会如何。
我觉得人生在世,逃不过公理二字。
有些事,做错了,就应该受到惩罚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明崇俨脸色微变。
就在此时,从一旁的黑暗中,突然有浓郁的黑气蠕动,数道人影从中走了出来。
当先的是高大虎。
他向着苏大为插手道:“审过那人,他的嘴很硬,还不肯招。”
“他招不招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苏大为看向高大虎身后:“刚才的话,你们都听到了,都可作证。”
“是。”
数名都察寺探员,还有魏破延等人,一齐应声。
明崇俨脸色再变,指向苏大为厉声道:“你……诓我!”
“习惯就好,再说哪怕你不说,我就查不到吗?”
苏大为看向方才还自负满满,现在一脸受到重挫的明崇俨,笑道:“无非是时间问题。”
明崇俨不由哑然,不得不承认,苏大为说的是对的。
“这个案子,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,我们先回去。”
苏大为向着高大虎等人交代一句。
转身又向站在原地,脸上浮现挣扎之色的明崇俨道:“至于你,如果愿意,帮我带句话给贺兰敏之——眼见未必为真,当年之事,并非他想的那样。
但,他若真要与我为敌,我苏大为,不怕。”
说完,向身边的魏破延等点点头。
都察寺众人融入黑暗中,消失不见。
夜风清凄,明崇俨站在原地,久久一动不动。
直到月光透过黑云洒落,照亮他苍白的面色。
“寺卿,那个逃奴刺杀的案子,算是破了吗?”
“还不算,还有些关键问题我没想清楚,一会回都察寺我再复盘一下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毋须多问。”
“噢。”
高大虎身边的魏破延道:“这个案子开始还以为很复杂,最后没想到也就这般简单。”
“你觉得简单?”
苏大为轻笑道:“那大概你只看到了第一层。”
“寺卿,莫非还有第二层?”
“当然。”
苏大为一边和众人赶路,一边组织语言道:“这世上最难的案子,不是设计有多么精巧,而是人心。”
人心难测。
在表象之下,永远也无法猜到,那些背后的人,他们心里,究竟是如何想的。
为何要做这些。
理由是什么?
做了又有何好处。
在明崇俨说出来前,苏大为怎么也想不到,他以为对贺兰敏之有恩,实则早在十多年前,贺兰敏之对他已经埋下了仇恨。
“人心难测啊。”
“寺卿,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,天亮后,要如何对陛下交代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
紫宸殿中,李治端坐在红漆大椅上,眯着眼睛,似梦似醒。
淡雅的熏香回荡在殿上,令整个紫宸殿,如同人间仙境一般。
在李治下手不远处,还站着中书令李义府。
最下的台阶,则是束手而立的苏大为。
时间在辰时后,李治方下早朝,便命人将苏大为召来。
“苏大为,那件案子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臣不敢言。”
“嗯?”
李治半眯的眼睛,陡然一下张开,从中射出凌厉的光芒。
连涌动的香雾都无法遮挡。
这一刻,苏大为微低着头,背后竟生出如芒在背的可怕感觉。
李治的威势,与日俱增。
这并不是传说中“妻管炎”的懦弱男人。
而是大唐皇帝,天可汗,天皇李治。
“回陛下,臣从刺杀者的身份入手,发现此人为一逃奴,似与太原王氏有关,谏议大夫王茂叔府上……”
苏大为将逃奴与王氏,还有王十七郎的事合盘托出。
“查到这里,臣的线索就断了,不过后来臣又查到,逃奴之前去过西市的牙医铺子,而牙医铺子的游医徐清望供述,又与王氏之事暗合。
可正当臣要去牙医铺子看看,这铺子便失火了。”
“失火?”
“正是。”
苏大为叉手道:“臣查到这里,线索皆断,实在无法再查下去,所以此案,臣没有找出凶手……愿陛下责罚。”
终究是我一个人,扛下了所有的错。
如果苏大为此时能开口的话,他一定会说出这一句。
昨晚明崇俨说得不错。
就算苏大为真的有证据指向贺兰敏之。
但只要贺兰敏之咬死了是下人自做主张,属于狗奴才的错。
李治念在武媚娘的面子上,最多也只是斥责几句。
这事,最后还是不了了之。
而有了这件事,贺兰敏之就有了在武媚娘面前,离间苏大为和武媚的武器。
不论武媚娘多信任苏大为,但亲疏有别,贺兰敏之能天天往宫里跑,苏大为却不能。
所谓三人成虎。
若说得多了,难免武媚娘不动摇。
要是为这么件事,失去武后的支持,对苏大为来说,才是因小失大。
正因为有这样的不确定性,苏大为纵然不愿意,也得忍住。
在没有足够的把握,能把敌人一击必杀之前。
他要做的,只能是忍耐,积蓄力量和寻找机会。
同时迷惑敌人。
舍此外,别无它法。
案情的汇报就此结束,苏大为低着头,等着迎接李治的斥责。
正常情况下,哪怕是装样子,李治也得骂几句,双方才算是有台阶下。
但是真的处罚倒也不至于。
毕竟这案子的苦主就是苏大为,李治若因破不了案,重罚苏大为,那才是很奇怪的事。
但,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苏大为低着头,久久没等到李治的回应。
他心里不禁猜测,李治在想什么。
是对他的答案不满意?
还是别的什么。
沉默中,李治略有些喘息的声音,透过香烟,传了过来。
“苏大为,朕一直待你不薄,你竟敢欺骗天子。”
这话,相当重。
苏大为一个激灵,单膝跪下:“陛下息怒,臣……都是具实禀报,从不敢骗陛下。”
“这些,你自己看吧。”
李治抬了抬食指。
李义府上去,双手捧过桌案上的一份卷宗,走下来,又递到苏大为面前。
一脸狐疑的苏大为双手接过,看了一眼李治。
那个方向,如今被白色的雾气所笼罩,实在看不清李治的表情。
苏大为低下头,将卷宗打开。
只看了一眼,身体就不住颤抖起来。
这上面记录的,是从他审案,到昨晚的许多关键事件。
许多事,是绝不会有外人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