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南平公主嫁到王家之后,王珪才不管你是不是公主,坚持要南平公职对他夫妇行公婆跪拜之礼。
要知道,自五胡乱华以来,礼乐崩坏。
李唐皇室虽名为五姓七大家陇西李氏族人,但身体里实际上流淌有胡人的血脉。
李世民一直想要恢复礼乐,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。
而王珪的坚持,让他看到了失传已久的礼法,也非常高兴。
他不但没有责怪王珪,反而对王珪大加赞赏。
也就是这以后,李唐皇室家的闺女出嫁,都要对公婆行跪拜之礼,并渐渐演变成了一种习俗。
王敬直,就是南平公主的夫君,也是王珪的小儿子。
不过,王敬直很倒霉。
他老爹王珪贞观十三年病逝,他自己则在在贞观十七年,因为太子李承乾造反的事情被牵连,不但流放岭南,与南平公主的婚姻也随之中断。
太宗皇帝驾崩前,因念及王珪的贡献,加之王敬直此前的确无辜,于是就下旨赦免王敬直,让他返回长安。
王敬直回到长安后,恢复了爵位,也就是南城县男。
但,也仅止于此。
南平公主早已香消玉陨。
斯人已逝。
他纵然回到长安,也行单影支。
这处小小的院落,就像他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“敬直,你这一向可好?”
苏大为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王敬直。
确实越发憔悴和衰老。
但至少还活着。
他清楚王敬直的内心,因过去的经历倍受煎熬。
来之前他真的怕敬直不在了。
与公与私,都希望王敬直能好好活下去。
可惜,心病只能心药医。
而王敬直的药,永远也无法找到了。
自己也无法帮他。
“阿弥,我知道你的性子,说吧,这次又是何事?”
王敬直坐在主位上,目光平静的看向苏大为。
“呃,敬直,你嘴里说着不要,但每次都愿意帮我,其实你心里也是很看中我这个朋友的吧?”
“滚!”
“你果然还是这么直率,我就看中你这一点,对了,这次是有件案子……我前日回长安,遇到一桩刺杀,然后……如此,所以,希望你帮我一个小忙。”
听了苏大为的请求,王敬直略微皱眉。
他不是很喜欢出去。
已经习惯了在这宅子里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株老枝,一天天枯萎,落叶枯黄。
若要按苏大为的请求,那今天自己则非出去不可。
“我要是不愿意呢?”
王敬直抬起目光,平静看向苏大为:“我累了,在家里很好,不想出门。”
“你个死宅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你到底跟不跟我走?若是不跟,我就一直在你旁边,我看你能忍受几时。”
苏大为乐呵呵的:“中午吃什么?给我也添一副碗筷。”
“你……”
王敬直指了指他,恨道:“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。”
“过奖过奖。”
“走吧,我只帮你这一次,以后莫来烦我。”
王敬直这一支,出自太原王氏。
王皇后的那个王。
王勃、王茂叔的那个王……
时间紧急。
破案之期近在眼前。
没有时间去玩什么玄虚。
眼下只有与王氏有关这一条线索,必须死死抓住。
而这,就需要王敬直出面帮忙。
有他在,许多事会方便一些,毕竟都是出自王氏。
若苏大为自己冒昧前往,就没有转寰余地了。
这个案子,开始是在回长安的城外,遇到谏议大夫王茂叔。
不曾想兜了一个圈子,又回到圆点。
世事如棋。
他们到王茂叔府上时,时间刚刚好。
闻着从王家府上升起的炊烟。
苏大为吸了吸鼻子,隐隐嗅到一股饭香。
他转头,冲黑着一张脸的王敬直道:“敬直,我们这个时间来,正好可以蹭上谏议大夫家的午膳,你,该不会是故意的吧?”
“你别同我说话。”
王敬直咬咬牙,主动上前扣门。
太原王氏传自战国时秦将王翦。
累代显宦,为天下一流门阀。
直到唐末方才衰落。
中唐诗人刘禹锡曾有诗言: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此时才是初唐,大唐国力最鼎盛时期。
虽然因李治的朝堂平衡之策,对各家门阀有所打压,但王家的底蕴深厚,仍然不可小觑。
太原王氏目前主要有两支,一是祁县王,二是晋阳王。
谏议大夫王茂叔这一支,属祁县王。
与之前被废的王皇后,份属同支。
因此也不免受到牵连。
听说苏大为登门拜访后,王家显然有些措手不及。
家中下人请苏大为与王敬直在厅中等候,过了一会,听得有数人的脚步声过来。
苏大为与王敬直都非常人。
听到脚步声后,两人都从座间起身,向着大门。
一眼看到,一位老者,身边跟着方才的下人,手中拄着拐杖,向这边走来。
在老者身后,跟着一位中年人,正是王茂叔。
王敬直上前两步,叉手行礼道:“敬直拜见劭翁。”
当先的老者,正是王茂叔的父亲,王劭。
王劭之前官拜宰相,但因为“废王立武”的牵连,此时已致仕在家数年。
“敬直,这位就是苏郎君吗?还不快为我引见。”
王劭花白的眉梢微微蹙在一起,下面一双眼睛,微微浑浊,仿佛两口深潭。
这是一个历经了武德、贞观和永徽年间的老臣,见惯了无数宦海风波。
眼前这位苏大为,自然是武后一党。
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。
王家与武后那是什么样的关系?
如今这个苏大为,跑到王家来,为的又是什么?
这不能不让王劭心中猜疑。
但他养气功夫了得,心中纵然有千般疑问和警惕,也绝不会在面上露出半点。
王敬直向他道:“劭翁,苏大为与我有旧,他今日找我,说让我代为引见,所以我便带他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
王劭微微点头,心说敬直应该没问题,自己人。
目光重新落在苏大为身上,忍不住暗自打量了一番。
这个年轻人,实在年轻得过份了。
听说在辽东战场上,此人协助李勣已经灭了大唐的宿敌高句丽。
苏大为,当是这一辈中,军中新起的将星。
听说还很得苏定方的看重。
而且此人与武后关系匪浅,据说在武后出家为尼时,便结下善缘,此后又一直是武后最信重的人之一。
但是他他的面相,刚正果毅,像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将领,并不像印象中,李义府和许敬宗那般城府深沉的猾贼。
“不知苏郎君,今日来我王氏府上,所为何事?”
“见过劭翁,久闻王氏传自先秦,历来门庭显赫,在下心中仰慕已久。”
苏大为叉手行礼,里客套着。
王劭自然不会把他这番客气话当真。
微微拈须,笑眯眯的道:“苏郎君太客气了,请坐吧,坐下说话。”
王家的下人上来,奉上香茶及各色果点。
王劭目光在王敬直与苏大为面上扫了一圈,轻咳了一声道:“苏郎君既然来了,想必是有要事,老朽久不在朝堂,不知……”
苏大为心中暗笑,知道王劭心中忐忑,这是“盘道”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