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无人可以取代苏大为的位置。
至少目前,李治还没有推出别的人选来接任。
苏大为只有回到这里,才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。
大步走回自己的公廨桌案前坐下,苏大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尽管几年没坐在这个位置,但手下人依旧打扫保持得很好。
桌面的笔墨和文书和他当年离开时放的位置一模一样,整张桌案纤尘不染。
在桌案对着右手的位置,略微有些发光。
那是当年在都察寺批阅卷宗时,寒来暑往,无数个岁月执笔所留下的痕迹。
收起心中感概,苏大为向李博道:“长安最近有什么大事?”
“大事,不知寺卿指的是……”
李博在都察寺里一惯以官职称呼苏大为。
“长安有何值得注意或警惕之事?”
苏大为见李博皱眉苦思,索性再进一步:“我今天在宫里受武后宴请,席间遇到贺兰敏之和明崇俨,此二人对我都有极大的敌意,还有一个叫郭行真的道士,有没有记录在案?
此人是何来历?是谁介绍到武后身边的?
武后身边,还有谁值得注意?近来有何反常之事?
对了,还有太子身边,有无异常?太子的病从何时开始的,治病都请了哪些名医?”
他一开口,问题便直指武媚娘身边。
被人刺杀之事虽然重要,但和今天在宴上所发生的事比起来,却又不值一提。
武媚娘,是他自从来到大唐以后,最大的投资与靠山。
若是这根支柱出了问题,才是动摇根基的大麻烦。
被苏大为一问,李博愣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寺卿,那可是宫里。”
“把相关卷宗拿来我看看。”
宫里,按都察寺的规矩,一般是不能重点去查探的。
这是犯忌讳的。
一但被李治知道,那就是泼天大祸。
但都察寺是苏大为一手组建的,他很清楚,所谓宫里犯忌,不可查探也只是表面的规矩。
就拿李治自己来说,他现在也越来越倚重都察寺。
除了针对长安内的风吹草动,官员忠诚与否。
宫里的后妃,他何尝不想掌握?
权力,是会上瘾的。
就算都察寺是一株毒草,李治如今也离不开。
哪怕都察寺的规矩是不可针对宫里,但李治自己,有时都会提出一些特殊的要求。
这些,都察寺中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的。
但苏大为不在此例。
他是制订规则的人。
李博看了苏大为一眼,见他的神色坚决,抱了抱拳,向苏大为伸手讨要密钥。
苏大为解开随身金鱼袋,那里面有入宫的鱼符,同时还有他身为寺卿的印信。
这代表着都察寺内最高的权力。
这样的印信一共有两枚,一枚在苏大为手中,另一枚在李治手里。
只有掌着这种信印,才能调用都察寺内所有的密档。
否则任你多高的官职,也不能查阅。
苏大为抬笔写了凭证,盖上印信,再将此凭证交给李博。
李博拿上此物,这才去档案室,调阅宫中档案。
这次查档,也会被记录在案上。
李治若有心查,就会知道苏大为调过宫中密档。
但是苏大为并不担心这点。
今天在宫中发生的事,便是最好的理由。
哪怕李治问起来,他也可以直言相告。
这些皆在都察寺的职责之内。
过了半支香时间,李博手捧着卷宗过来了。
和长安城的信息比起来,宫里的卷宗并不多。
苏大为接过,翻开后细细查阅。
一边查,一边向李博问道:“对贺兰敏之那边,有派人盯着吗?”
“这几年一直有眼线盯着,但贺兰敏之身边的明崇俨极难对付,我怀疑他们早就察觉了。”
“所以没查到有用的东西?”
苏大为翻着卷宗,头也不抬的问。
“目前没有发现可疑处。”
“我离开这几年,长安城里有诡异伤人的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宫中?”
“那就更没有了。”
“嗯?武顺还有贺兰敏月,都入宫了?”
苏大为翻动卷宗的手,突然停了一瞬。
李博不明所以,下意识的道:“武顺去岁入宫,封韩国夫人,其女贺兰敏月,封魏国夫人,怎么,有什么不对吗?”
姐妹,母女,同侍一夫?
这在后世是不可想像的,会激起极大的道德舆论。
但在大唐,简直再正常不过。
太宗杀建成、元吉,又纳了他们的女人。
还有徐惠妃,是太宗的女人,她的妹妹徐氏,又是李治的徐婕妤。
更何况李治还把太宗时的才人,武媚娘给纳了,甚至封了皇后。
现在再纳了武媚娘的姐姐,顺带把姐姐的女儿一起收了。
好像……
也没什么不对。
但是苏大为脑子里此刻只有两个字,“固宠”。
李治固然是需要武媚娘。
两人的感情也确实很好。
夫唱妇随,一起经营大唐帝国,这么大的事业。
甚至上尊号都是“天皇、天后”。
但如此受宠的武媚娘,显然竞争压力也极大。
后宫中美女才女层出不穷。
要想留住李治的心,连武媚娘都需要把自己的亲姐和姐姐的女儿拉入宫做帮手。
后宫简直是个修罗场。
苏大为不在其中,很难想像其中的云波诡谲。
但光凭今天宴席间发生的事,就不难想像。
权力引发的冲突斗争,是何等剧烈。
自己不过是一个远赴百济征战的将军,回来第一天就被人刺杀。
第二天在“家宴”上,就先后出现贺兰敏之和那个道士郭行真的针对。
这还不算李义府偷偷挖坑,在李治面前想阴自己。
定了定神,苏大为翻动着卷宗,终于找到他想看到的部份。
“郭行真,据说此前在终南得仙人传授仙法,一直在山中修炼,后来李弘因病,陛下和武后则放榜求天下名医高士,有能为太子治病则,赏千金,封伯。
这郭行真不知何时来到长安,竟与武顺结识,后来经武顺介绍入宫。
陛下与武后试过此人,见他道术通玄,便命其替太子诊治。
此道言如果能炼成上丹,不但能医好太子,就算连陛下的身体,也能一并医好。
之后又屡次展露神通,陛下与武后甚信之。”
苏大为念完关于郭行真的这一段文字。
看了看时间。
这道士来长安,刚刚半年。
半年时间,从一个山野中修炼的野道士,一跃而成为帝国天子座前红人。
可谓是一飞冲天。
“他提了许多次炼丹,不知炼丹究竟需要哪些药材,好像不太容易凑齐?”
苏大为翻了翻卷宗,没看到,抬头问李博。
“这个……都察寺没查到,或许宫里有人知道,但陛下和武后有意封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大为便不再继续问下去。
只是心里,暗暗对此事上心。
那道士,今天在宴上都数次提到炼药的物事。
以苏大为推断,如果此人真是妖道,要么为钱财,要么为名利,要么,就是有其它不可告人的目地。
总之须得加倍提防。
“要是炼丹能治好肺结核,那他真该去领诺贝尔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