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仆射,如何,有章程了吗?”
李治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,开口问。
许敬宗颤巍巍的,双手抖了抖衣袖,遥向李治行礼道:“回陛下,恩出于上,这是天子的恩德,臣不敢言。”
老狐狸!
在场所有人,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李治拂然不悦道:“右仆射,朕现在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,并非是决断。”
许敬宗微眯的双眼撩开一线,里面精芒一闪,旋即又小心的收起,向李治越发恭敬道: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既然陛下问起,以老臣所见……”
他的视线忽然投到站立在一旁的李思文身上。
“苏都督既然是因军功封赏,何不问一下李侍郎,毕竟罚过赏功,皆为兵部之责。”
好嘛,这皮球,还是被他踢出去了。
就算是李治,一时也拿许敬宗没办法。
这个年逾七旬的老臣,早就把为官之道,锤炼得炉火纯青。
李治的目光落在李思文身上:“李侍郎,你有何看法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现在落在李思文的身上。
刚才还像是吃瓜群众一样看戏的李思文,不得不站出来,向李治拱手道:“回陛下,兵部记录,苏大为在百济提供情报,此为一功。
代都督镇住熊津都督府,此为一功。
此后偷袭买召忽城,为我军抢到粮草,此为一功。
击败扶余丰的叛军,并擒获扶余丰等叛军首领,此为一功。
白江口与刘仁轨等大破倭军,此为一功。
在高句丽战场上,以水淹之计歼灭八万高句丽军,此为一功。”
听着苏大为这些功勋,李治微微点头。
就连上官仪和郝处俊、李义府、许敬宗等四臣,看苏大为的眼神里,也露出一丝敬意。
此时大唐立国四十余年。
仍然是以开拓,以军功至上。
苏大为所立军功,明明白白。
哪怕是对他有所嫉恨的人,也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凭借这些功牢,就算是连升数级,也是理所应当。
殿角的香炉香气袅袅。
李治的眼神有些深远。
令下面的臣子,无法捉摸这位天可汗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“那么李思文,你觉得,以苏大为这些功劳,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封赏?”
“回陛下,按律,可擢升为忠武将军,赐爵,开国伯。”
此话出来,整个紫宸殿,忽然安静。
苏大为在去百济之前,最高的品级为为都察寺卿,乃是从四品下。
二为中府折冲府都尉,也是从四品下。
之后虽在百济任过熊津都督,正三品。
但那是战时紧急任命。
就如大总管一职一样,战毕即收回。
所以苏大为现在的官职,是从四品下,以此为起点。
忠武将军,是武将散官,品秩为正四品下。
封爵开国伯,也是正四品下。
若再加勋,正四品下的勋为上轻车都尉。
这也意味着,苏大为以从四品下,跨过从四品下,从四品上,一直来到正四品下。
连升三级。
就算苏大为战功赫赫,但打得毕竟都是辅助之战,而不是统领全局的大总管。
所以一次跳三级,已经是极为罕见了。
李义府眉头微微一皱,正想要开口说话,只见李思文继续道:“回陛下,苏大为有功,但也有过。
不经陛下之命,擅自征倭,妄动刀兵,其罪一。
暗中鼓动金仁泰与金法敏争夺新罗王之位,没有提前告知陛下,其罪二。
擅自扣下百济叛军中的道琛和鬼室福信,没有送俘回朝,其罪三。
在倭国新征服之地,推行田制、税制、兵制,一切都是先斩后奏,事前没有对朝廷报备,其罪四。
臣以为,有此四罪,苏大为非但不能受赏,反而应该重罚。
愿陛下详察。”
李思文当真是铁面无私。
这些话说完,苏大为一个激灵,背后冷汗都下来了。
他之前做了那么多事,交了那么漂亮的战绩,就是为了淡化自己征倭和扣下道琛、鬼室福信。
结果这一刻,全被李思文不留情面的扒出来。
这个结果,显然也出乎上官仪和郝处俊、许敬宗、李义府等四人的预料。
李义府脸上闪过愕然之色,随即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苏大为此时哪敢分辩,忙向李治单膝跪下,抱拳道:“臣行事多有鲁莽,愿受陛下处罚,下面将士皆是听我命令行事,所有的罪都由我一人承担,请陛下不要责罚他们。”
这是替娄师德、黑齿常之等人开脱。
若是为了自己的命令,连累他们的仕途,苏大为心中难安。
李治,笑了。
他的玉如意抬起,向苏大为指了指。
“苏大为,你觉得朕会迁怒与那些随你征倭的将士?你真这么认为?”
“呃,臣……臣胡言乱语,还请陛下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李治的面上笼着一层寒霜。
熟悉他的臣子都看出来,李治是有些动怒了。
对李治来说,苏大为之前犯的那些事,他愿意追究,才叫事。
他若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,也未尝不可。
全看苏大为的态度。
这既是一种敲打,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。
让立功的臣子明进退,不要因功自傲。
这也是帝王之术。
但苏大为方才说的那番话,却惹李治不高兴了。
这叫什么?
这叫“妄测圣意”。
朕何时说要扩大打击面,处罚其他人了?
朕有说过吗?
朕没说过,你为何要妄自揣测?
若是换别的臣子,李治的雷霆之怒,只怕已经降下了。
但是看了看苏大为,他终究压住了心头的情绪,以一种冷静的声音道:“你犯错四条,该罚,但立功六件,当赏,朕赏罚分明。
此次功过相抵,还应受赏。
你给朕听好了,本来以你的功劳当可连跃三级,升为忠武将军和开国伯,但你胆大妄为,犯下那些错事。
如今,便只升一级,特进为宣威将军,秩为从四品下。
你还有何话说?”
苏大为忙用力抱拳,一脸感激道:“谢陛下宽宏,臣,心服口服。”
听到没有追责,他心里已是松了口气。
此时哪会计较自己在百济立下汗毛功劳,就只赏了一级。
能不追究罪责,就不错了。
至于李治之前秘旨许他“便宜行事”这个事,更是提都不能提。
提了那是作死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治喘了口气,拍了拍扶手:“朕要你记住,什么事该做,什么不该做,休得自作主张,更不可妄自揣测朕意,明白吗?
若有再犯,朕可没这么轻易饶你。”
“是,臣明白,一定牢记在心!”
还能说什么。
除了站起身大声应诺,什么也不敢说。
此时苏大为才真的感受到,李治对权术驾驭的炉火纯青。
就算以自己的心境,在刚才的情况下,也是诚惶诚恐,以为必受李治重罚。
结果没有受罚,还升了一级。
这心中,居然还他妈有了一丝感激。
贼你妈,这就是帝王的手段,大棒加胡萝卜。
套路虽不新鲜,但真的有用。
苏大为心里明镜一般,脸上却丝毫不敢显露。
现在不比当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