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不解决新罗这个反骨仔的问题,一日便大意不得。
金庾信站在他身边,稍落后半步。
表现得极为恭敬。
苏大为也不由佩服这位号称“国仙”的老狐狸,当真是沉得住气。
“国仙此来,有何事?”
苏大为并没有那么多时间,与金庾信耗下去,转头主动开口。
金庾信却是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我此来,是代表吾王金法敏……”
话没说完,苏大为并挥手打断:“金法敏什么时候成了新罗王?国仙莫不是在跟我说话?”
他嘴里说着笑,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。
相反,一丝冰冷的气息,从他的双眸漫散出来。
整个城头的温度,都像是降低了几分。
金庾信心中一震,嘴角的笑容立刻凝固住。
愣了一瞬间,他才反应过来道:“先王春秋逝世已经半年,国不可一日无主,而先王在世时,已经属意传于今王,故此只需将奏折递交天可汗,待天可汗诏书即可。
在这段时间里,国事也全由吾王代理。”
苏大为冷冷的看着他。
不发一言。
金庾信声音渐渐弱下去。
他心中充满了惊讶。
来之前,他是做好充足的把握的,也相信自己只要放低姿态,再抬出李治来,这位大唐都督必然会屈服。
毕竟,新罗王位的传承,从来也只是走个过程,都是内部定好了,再呈交给大唐皇帝。
然后大唐皇帝的诏书再予以追认。
法理就完成了。
而且这苏大为,据说与大唐武皇后关系匪浅,怎么看,他也算是帝后一党。
总不能推翻这约定俗成的法理吧?
再说新罗内部,够格继承王位的嫡子,已经全算清除。
就连金仁泰,也已经死亡。
这种情况下,王位除了金法敏,还有何人可以继承?
苏大为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的脸,沐浴在落日的霞光下,半明半暗。
霞光下的半张脸,血色弥漫。
像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杀机。
金庾信的手心渐渐被汗水浸湿。
他发现,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自己似乎从没讨到过任何好处。
就像是现在,如果不说点什么,他几乎无法抗御从苏大为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杀意。
那种刀悬与头颅的可怕威压。
纵然他贵为新罗国仙,是新罗异人之首。
站在苏大为面前时,也找不到一丝安全感。
终于,他的气机一泄,圆满的心境出现溃口。
袖中的双手,紧了紧拳头,用微微低哑的声音问:“都督对金法敏王子继位新罗王,有何疑议吗?”
“我是大唐熊津都督,新罗出了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问我?”
这话问的,金庾信的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而精彩起来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吞了一只绿头苍蝇。
问你?
新罗王位更迭,何须问你一个熊津都督?
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。
再说熊津都督府设在百济,百济的事,或许需要你过问。
我们新罗王位之事,又与你何干?
纵然心中有千百般的愤恨,不满,金庾信也不会在脸上显现出来。
只是拱了拱手,忍气吞声,皮笑肉不笑的说:“王位之事,从来都是上报天朝皇帝即可,从没有过熊津都督府参与。”
这话,实际上已经埋了根软刺。
你熊津都督府不过是刚设立的机构,过去从不存在。
现在也轮不到你们操心新罗之事。
但是苏大为却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,淡淡的回了一句:“从来?从来如此便对吗?”
这话把金庾信问得一窒。
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这苏大为,究竟是何意?
难道他连新罗王位的事,都想直接横插一手?
难不成连面子上的东西,也都不顾,都要撕烂了?
金庾信感觉自己古井不波的心脏,一瞬间也跳快了几分。
一股无名之火,在心头升起。
“过去新罗与百济并列,现在还有百济存在吗?早上千年,半岛皆为中国汉四郡,又有你等何事?”
苏大为两眼幽幽的盯着金庾信。
看着老头的脸皮微微泛红,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,嘲讽道:“熊津都督府是不是大唐在三韩的衙门?既然有熊津都督府,春秋王逝世这么大的事,为何不来通报?”
空气一时凝结。
金庾信的眼角,浮起血丝。
金春秋之事,确实没有通传熊津都督府,而是直接上报了大唐朝廷。
皆因为当时新罗与熊津都督府的苏大为关系十分微妙,甚至隐隐有针对和敌对之意。
在当时,苏定方数度催促新罗发兵和粮草襄助大唐攻打高句丽。
但是金春秋和金庾信当时怀有私心,害怕大唐灭了高句丽和百济后,会威胁新罗王室。
于是定下拖延之策。
最后果然拖垮了唐军,令苏定方不得不撤去平壤之围。
在这种情况下,金春秋突然死了,这事怎么可能还去跟苏大为说。
当时的气氛,甚至有一种熊津都督府有可能出兵教训新罗的风向。
最后还是苏大为挥军去打倭国,才把此事带过去。
但苏大为即然不在,新罗这边,就更不可能把熊津都督府当回事了。
背地里,新罗还在悄然支持百济的叛军,想让他们拖垮熊津都督府的府兵,而且暗恨苏大为在背后支持金仁泰争夺王位。
种种缘由,总之新罗就直接无视了都督府。
金法敏的求继新罗王位的折子,直接递交给唐廷了。
其实按理来说,这事也正常。
毕竟按惯例,新罗王位都是这么传的,直接交奏折给大唐皇帝就好了。
苏大为现在的质问,多少有些没事找事的意思在里面。
但,谁叫苏大为现在强势呢。
他揪着这一条不放,金庾信也不敢直接跟他撕破脸,一时心中郁结,眼珠子微微泛红。
心中左思右想,金庾信放弃了与苏大为撕破脸顶撞的念头,缓缓拱手道:“此事是新罗考虑不周,只按过去惯例,向天可汗递奏折,适逢苏都督跨海击倭国,便没有以正式公文通知熊津都督府。”
停了一停,金庾信接着道:“以前并无熊津都督府,所以并无成例,但是今后新罗会注意这一点,会多与都督府沟通。
若有需要,新罗这次可以补交书面文书知会都督府,甚至可以与苏都督,一齐向皇帝陛下递折子,苏都督以为如何?”
你苏大为不就是想装个逼吗,想要面子?
行,这面子我们新罗人给你。
满意了吗?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苏大为看着金庾信,语气并无波动。
但金庾信却被他这话呛得胸口一窒。
他也是有排面的人,在新罗,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权臣。
甚至他有一身傲骨。
对大唐这个宗主国,都能放出狗可咬主人的言论。
可想而知,金庾信心中,是如何的骄傲,如何的强硬。
但此时,被苏大为几次三番拿话挤兑,他也不得不强忍下来。
他是历经数十年新罗政坛的老狐狸,什么时候该强硬,什么时候该低头,心里还是有杆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