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新右三郎与村老田下谈话的时候,远处隆隆的蹄声更近了。
大片的烟尘扬起,吓得田间的农夫扛起农具掉头就跑。
但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。
没跑出多久,这些灰头土脸的农夫又被大唐的铁骑,如同赶鸭子般赶了回来。
“三郎,新月县的青壮都在这里了吗?有多少人口。”
唐军战马上,一位年轻的队正以唐音发问。
新右三郎记得这位队长是唐军中某个将领的亲卫,好像叫赵黑子。
不知为何,他总喜欢把自己的姓氏省掉,直接呼自己为三郎。
愣了一下,新右三郎才理解赵黑子话里的意思。
忙点头哈腰道:“小将军,这个村只是新月县的一部份,还有两个村落,这里大概也就两三百人。”
田间劳作的青壮两三百人。
加上村里的老幼妇孺,也不过千人左右的人口。
可以说是非常弱小的一个自然村。
还比不上大唐的下等村落。
“既然如此,我留五十人给你看管这些青壮,务必让他们乖乖听话。
你再派几个人带路,申时前,整个新月县都要在大唐的控制下。”
“嗨依!”
新右三郎忙并起双足,卖足力气向马上的赵黑子,鞠躬到地。
“请交给我吧,保证会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回答他的,是赵黑子马尾后扬起的烟尘。
滚滚的烟尘在倭国带路党的领路下,向下个村落赶去。
唐军的人数不多,真正参与攻占倭人村落的人就更少了。
除去那两三百带路党,剩下的只配了一百五十余名唐兵随行,算是监军。
而剩下两千余唐军,并没有投入到这样低级别的行动里。
以苏大为首的唐军,沿着地图上标注的一条线,绕着路向前行进。
安文生看看左右陌生的地貌,向苏大为有些担忧道:“这边的地形多山,颇有些类似百济。”
“倭国多山。”
苏大为回忆着前世的记忆,笑道:“据说倭岛上的山多金银,若是尽夺其地,想必此次出征的将士都能收获颇丰。”
安文生还没怎么反应,跟在后面的王孝杰倒是眼前一亮。
他自幼家贫,参军也是为了混碗饭吃。
做战勇猛,也是盼着多得赏赐。
近年来,跟着苏大为倒是立了好些军功,可惜朝廷的赏赐却是越来越薄。
田产就不指望了,不过如果能多得金银,在长安能置处宅子,娶房媳妇,再添几个美婢下人,那日子倒也极安乐。
想到这里,王孝杰连腰杆都挺直了些。
眼里流露出一丝兴奋的光芒,和之前的精气神完全不同。
娄师德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王孝杰。
他敢断定。
以王孝杰这个大嘴巴,用不了多久,全军上下,应该都会知道倭国的山多金银这个劲爆的消息。
到那时,此次东征的两千余将士,必定会鼓舞起更大的斗志。
娄师德,倒是不甚贪钱财。
他的家境不错,又早早考得科举,得举荐入官。
他虽是将领,但也有读书人的理想。
想着有朝一日,入朝为官,能治理一方,教化牧民。
此次跟着苏大为出征倭岛。
说实话,娄师德心里并不情愿。
但碍于之前的情面,还是答应下来。
他其实更希望驻守在百济,等待朝廷召他们回长安。
在百济出征也快两年了,这军功也攒得够了。
何况现在征倭国,并非是朝廷的调令。
而是苏大为以熊津都督的身份,借着陛下许以便宜行事的权力,自行决定出击倭国。
当时在苏大为提出征倭想法时,熊津都督府众将是有过一番争执的。
最终是苏大为强行拍板,显示出对倭国异乎寻常的执念。
至于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,他们乃是百济降将。
在大唐军中毫无根脚,自然是苏大为怎么说,他们便怎么做。
现在还不到他们说出自己主张的时候。
多配合苏大为的行动,展示自己的能力与忠心,才是正途。
对他们来说,苏大为便是他们晋升之阶,也是恩主。
定然是要好好追随。
娄师德低头细思着。
他怀疑方才苏大为提起倭国的山多金银,是故魏曹操“望梅止渴”之计。
不过他虽然不太想在倭国久驻,但大的方向上,还是与苏大为利益一致。
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去跟旁人说。
不提娄师德等众将的想法。
安文生眉头微皱,看看远处崎岖的山道,颇有些心绪不宁的道:“阿弥,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,你为何一定要坚持对倭国用兵。
为了稳住百济的局面,咱们只能抽调两千余人,就靠这点人手想平倭国,这太冒险了。
只怕苏定方都没这么做过。”
“也不是啊,苏总管当年击东突厥时,带着几百人趁着风雪直扑王帐。”
“贼你妈,那时是卫国公李靖在指挥战役,苏定方只是前锋,背后是大唐倾国之力,能一样吗?”
安文生跟苏大为在军在呆久了,说话都变得火爆许多。
不像以前说话还拿捏着身份,端着架子。
看一眼苏大为那副笑嘻嘻,油盐不进的样子,安文生吸了口气,让自己心情稍微平复点,他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道:“阿弥,你决定的事,我一向不甚提意见,哪怕是当年你在苏定方军中征西突厥,突然决定要去吐蕃寻聂苏,我都不曾说过你半分。”
看了看苏大为的表情,没有显出不高兴。
他接着道:“但是此次以两千人来攻打倭国,并且定的目标还是扫平倭国,这目标是否有些太不切实际?
倭国据我了解,比百济还要大上许多,而且是由许多岛组成。
我们远道而来,客军作战,人源不足,战马也少,后续的补充也很成问题,我实在不明白,你为何要做此不智的决定。”
“但是当日我提出来时,你并没有反对。”
苏大为看向安文生,目光锐利。
“你在众将前的决定,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?”安文生摇头道:“况且当时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,借着白江之战,略为出手惩戒一下倭国,亦无不可。
谁知你居然动真格的。”
苏大为笑起来:“你说,高句丽偏安于辽东,为何从前隋至太宗,至当今陛下,都一再发兵征高句丽,有这个必要吗?”
这个问题,令安文生微微一怔,想了想道:“中国之地,西北高,而中央低。
无论从西边还是北边来的铁骑,都有从高向低俯冲之势。
棋弈之道中,有金角银边之说。
这两边,都属于金角,要保证国家安稳,两地皆为必征之地。
绝不能容许有强敌在此积蓄力量。
否则早晚必有一战。
所以趁本国有余力时,务必要提前布子,解除隐患。”
苏大为倒是没想到安文生会有这么一番见解,点点头道:“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。”
安文生眼睛一亮,颇有些意外的向他道:“阿弥你还真是,屡有出人意表之语,细思却又大有道理。
卧榻之侧,却是高度精炼之语。”
“你既然明白卧榻之侧的道理,也就不难明白,我为何要征倭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