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仁轨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,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恐惧。
“苏都督才带了两千多人,他……他如何能回得来?”
“哦,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。”
阿史那道真对苏大为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:“阿弥最擅于转化。”
“转化?”
“当年我跟他打西突厥,在翻跃金山后,阿弥一路攻略小部落,吸收那些胡兵进来,最后集了几万人,还和西突厥小王咄哔打了一仗。
还歼灭了木昆部。
所以他的本事,我是很清楚的。
只要站稳脚跟,他有本事可以越打越多。”
噗!
刘仁轨真的没忍住,身体一晃,一口血咳出来。
还越打越多?
你特么吹牛逼呢。
人生地不熟,语言不通,就带两千多人,凭什么越打越多?
你拿头去顶吗?
九州,筑紫。
筑紫在倭国九州的北方,在唐初时,为倭国政治中心。
筑紫这个地方,大致在后世日本福冈县一块。
木制的皇宫禁苑。
数月前,随着出征的倭军败退回来,倭国上下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。
倭国列岛皆陷入极大的惶恐中。
集齐倭人水师精锐,一战尽没。
六万多近七万的大军,一千七百余艘战船,最后回来的只有两万余人,战船也只剩四百余艘。
这何止是伤筋动骨,简直就是挖断了倭国的根子。
没有休养生息二十年,倭国都难再组织起这样一批强大的水师。
至于海权什么的,全数沦丧。
最可怕的是,倭国此次参与作战的一百三十七位贵族大姓。
最后回来的,只剩五十余人。
几乎一半的人,没于战中,或者被唐军俘虏。
而一力主战的中大兄,也失陷入唐军之手。
这种政治大地震,比当年中大兄除去苏我氏,要更加严重十倍。
倭国朝堂上的权力格局,经过白江口一战,几乎天翻地覆。
好不容易逃回一命的倭国大小贵族,现在面临的最大一件事是,接下来日子还过不过了?
不幸之大幸是,高市倭王,幸运的逃出了唐军的追捕。
似乎是把几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。
成功的抱着几片破木板,跟随大臣和武将们,从对马岛飘回到九州。
不幸的是,他刚回来,就要面临最残酷的政治斗争。
追责!
这么大的损失,必须有人承担责任。
不然无法跟臣民交待。
最重要的是跟各家族大名交代。
事前承诺的好处一分没捞到,各家还损失惨重,过半的贵族因为失去家主和私兵,从而跌落尘埃。
从贵族中除名。
有的家族甚至彻底消失。
震动,丑闻,这是倭国列代倭王至此,从未有过的大辱。
数代之前,倭王犹自能骄傲的写信给隋炀帝,说是日出处天子,寄信给日落处天子。
嚣张到不一世。
而如今的倭王,他仅剩的用途,或许就是当替罪羊,替大家背锅了。
这件事失败了,会被记录入历史。
必须有人出来承担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时间倒半月前。
初春的海滩,带着春寒料峭的寒意。
碧蓝的浪花泛着泡沫,一下又一下舔舐着海岸。
一双牛皮战靴踏过海波,一直走上沙滩。
苏大为仰头看看头顶的太阳,略有些刺目,不由道:“据说倭岛又名扶桑,是天上太阳沐浴的地方。”
安文生从苏大为身后走上来,一面观察四面的环境一面道:“《梁书·诸夷传·扶桑国》: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,地在中国之东,其土多扶桑木,故以为名。
《山海经.海内十洲记.带洲》:多生林木,叶如桑。又有椹,树长者二千丈,大二千馀围。树两两同根偶生,更相依倚,是以名为扶桑也。”
“我记得出处。”
黑齿常之在后面微微一笑:“《山海经.海外东经》记载:汤谷上有扶桑,十日所浴,在黑齿北。
这个黑齿,是指黑齿国,我这个黑齿,是姓氏。
我的祖先是扶余人,因功被封在叫黑齿的地方,后来子孙便以黑齿为姓。”
“没准被封的黑齿这个地方,就是山海经里的黑齿国呢?”娄师德在一旁道。
这话说得黑齿常之一愣:“也不无可能。”
扶余丰在一旁一直畏畏缩缩的。
此时见众人谈兴正浓,好像兴致不错,主动上来凑趣道:“我是听说,在东海有一个归墟。”
《列子·汤问》: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,有大壑焉,实惟无底之谷,其下无底,名曰归墟。八纮九野之水,天汉之流,莫不注之,而无增无减焉。
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:东海之外大壑,少昊之国,少昊孺帝颛顼于此,弃其琴瑟。
“跟归墟没关系。”
安文生摇头道:“倭岛原名扶桑,古书记载,太阳从东方的汤谷、扶桑升起,到西方禺谷、若木落下。
《山海经》的记载比较混乱,有方山,丰沮玉门,日月山,鏖鏊钜,常阳山,大荒山,嵎夷,旸谷,甘水,甘渊等等。”
“停!”
苏大为举手示意:“这个话题到此为止,再聊下去,怕不是要聊到后羿射日,什么蓬莱、方丈神仙山了。”
“蓬莱、方丈我知道,那是昔年术士徐福骗始皇帝,说要替他到东海寻找蓬莱、方丈等五座仙山,求取不死药,所以始皇给徐福五百童男童女……”
安文生还想絮叨,被苏大为一手捂住嘴巴。
后续的海鹘船源源不断的登岸。
唐军士卒纷纷从上面下来。
登岸没那么简单,还要准备运送各种后勤辎重、骡马、武器等等,各种琐碎不一而足。
当然,先登岸的这一船人,三百唐军除了指点江山的苏大为和安文生等人,还得防备着倭人的抵抗。
不过出乎苏大为他们预料的是,大家都说了半天话了,这里别说是倭兵,连寻常的渔夫都不见一个。
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是捕鱼季。
待两千多唐军全数登岸,苏大为又下令将海鹘船拖到隐蔽之处,做些必要的遮挡,又留下记号。
先派出斥候,四散打探地形和情报。
不管怎么说,平倭的第一步,一个立足点,算是立住了。
接下来,选择合适的地点,先安营扎寨。
然后根据情报,再做下一步决断。
天色渐渐暗沉。
海浪声越来越大。
气温渐渐寒冷。
好在这个时候,苏大为等两千余唐军,已经在岸口附近找了个背风处,安下营寨,并及巡守值夜,暗哨和箭楼。
一切都按正规行军之法布下。
在营中主帐内,苏大为、安文生等此次登陆倭岛的将领,聚在一起,商量下一步的行动。
此次征倭,苏大为带的兵只有两千四百人。
但是能带的将领,几乎都带上了。
除了留下苏庆节、阿史那道真和刘仁轨等一帮将领,和近万唐军守住百济泗沘。
安文生、崔器、王孝杰、娄师德、黑齿常之、沙吒相如,等全都带上了。
要知道,娄师德和黑齿常之等人,都是大将之才。
独领万人毫无压力。
但是现在,他们都在苏大为的麾下,并且毫无怨言。
谁都知道,跟着苏都督,是能捞足军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