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对黑齿常之的汇报十分满意,对他温言勉励几句,便命他回周留城去主持局面。
后续唐军收尾清扫的工作还有许多。
许多战果,缴获,还有潜藏下来的扶余台细作,还需慢慢甄别。
一些混乱中,藏入百姓中的百济叛军也要一一找出来。
这些都需要时间。
至于沙吒相如愿意投降之事,苏大为倒不觉得意外。
历史上,在百济彻底收复后。
黑齿常之和沙吒相如两位百济名将,都投靠了大唐。
不光是黑齿常之在唐史上留名,成为大唐抗吐蕃的名将。
沙吒相如也是青史有名。
不过等到他绽放光芒,已经是武后临朝时期。
那时的沙吒相如,也已经改了唐名。
名,沙吒忠义。
嗯,忠义二字,倒是颇有喜剧色彩。
多半是武则天的手笔。
待黑齿常之退下,苏大为的目光,落到一旁静候的赵胡儿身上。
“如何?”
“一切顺利,只是中途折了一人,他撞到了城墙上。”
苏大为沉默片刻:“好好收殓。”
“诺。”
安文生在一旁眸光微动,白胖的脸上,闪过一丝明悟。
只有他清楚,苏大为与赵胡儿说的是什么。
赵胡儿身上这身装束,哪怕是他的旧主阿史那道真也不曾见过。
偏偏安文生曾是亲历者。
昔年他与苏大为深入吐蕃雪山,寻找聂苏下落。
后来意外被吐蕃国师禄东赞率军包围山峰。
最后是靠着在本教圣地中寻到的古怪装备,从雪山飞下。
越胡儿身上穿的,正是那种飞行装的仿制品。
安文生抬头四望。
在周留城附近,恰好有高山,距离城内,不过数里。
从地图上看,新罗与百济之间有一片山脉,过去是三韩故国大伽耶国之境。
后来大伽耶被百济和新罗各占一半。
山脉一直延绵入两国国中。
靠近百济这一块的伽耶山脉,一直沿着周留城,直到泗沘附近。
可以说,周留城与泗沘这两城皆是背山面水,风水极佳之地。
却没曾想,阿弥居然能用这样的方法,以奇兵飞入城中。
安文生此时方才恍然大悟:难怪阿弥如此有信心。
他这是从买召忽撤军时,就已经打上周留城的主意了。
早就派赵胡儿麾下准备了。
虽然不知这支“飞行”队伍有多少人。
但打破周留城内城的,必是这支奇兵。
整个过程只有一个倒霉鬼撞上城墙而死,没有任何大的伤亡。
这简直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奇迹。
对了,方才阿弥说好好收殓,一是收殓死者,二来,必是要守住这飞行衣的秘密。
有了此物,简直是凭添一件利器在手。
安文生此时看向苏大为的眼光,已经多了一丝佩服之意。
他也是当时飞行装的使用者。
但落地时受了些挫折,此后再也没有想起飞行之事。
没想到苏大为居然能另僻傒径,想到用飞行衣破城!
隆隆隆~
一种诡异的鼓声,从海面上升起。
满船大唐将士,以及扶余丰等百济叛臣,听到鼓声,不由诧异循声望去。
海天交接处,一片白帆跃出。
倭人水师!
海上碧波万倾。
万点金鳞跃然其上。
一片雪白的帆影,在金光闪烁中,踏波前行。
从大唐的显庆五年,百济与倭人就在密谋合兵攻打新罗之事。
但世事无常。
中大兄好不容易推动倭人集齐兵力,却不曾想齐明天皇居然在九州病逝。
这之后,倭国内部经历了极大的权力更迭动荡。
倭国内,并非铁板一块。
有中大兄这样的鹰派,就有保守的鸽派。
甚至是站在中间,想左右逢源的派系。
经过数月的动荡,等一切局势明朗,百济国内,早已天地翻覆。
百济被大唐给灭了。
别说去合兵攻打新罗,就连百济都不存在了。
这种情况,令原本主战派的中大兄,饱受倭国内部贵族的质疑和攻击。
幸亏,当时鬼室扶信来到九州,力呈助百济复国的好处。
而且说明了唐军在百济的兵力只有万余人。
这种捡便宜的好事,倭国岂能落于人后?
经历一番权力博弈,最终,倭国贵族内部,终于统一了意见。
助百济扶余丰复国。
扶余丰乃是百济放在倭国的质子。
倭人上层对其十分熟悉。
如果此人继位成为百济王,今后会对倭人有莫大的好处。
正如中原春秋战国时互送质子一样。
若由在本国长大的质子归国做王,今后国策必倾向于倭国,倭人的政治投机将百十倍的收回。
为了这个战略目标达成,中大兄,做了极大的牺牲和让步。
原本他有机会在齐明天皇死后,继位为新王。
但经此事,他主动退让,由天皇一系高市继位。
为高市天皇。
后世的史书对高市有隐晦和曲笔,隐没了一段历史。
此事另有缘故,可稍后再细述。
另有一件事,就是其实此时倭人的王,皆称大王。
如半岛的高句丽、百济和新罗一样,皆称王。
《三国志·魏书》中,就有倭女王卑弥呼,派遣使者朝见魏明帝曹睿的记录。当时,魏明帝赐予了卑弥呼“倭王”金印。
所以此时所谓齐明天皇,高市天皇,正确的称谓应是齐明大王,高市大王。
日本《古事记》、《日本书纪》中就提到倭王为“我等之大王”。
正式称天皇,要等到大唐李治与武则天,改称为“天皇、天后”,日月同辉,二圣临朝后。
一心仰慕大唐,想学大唐的好学生,倭王才改称天皇。
这些暂且按下不表。
倭国水师此次是倾巢而来。
战船一千七百余艘,随船兵卒有六万余人。
不要觉得人少。
以唐制来看,一船至少一半是水手,另一半是战兵。
而每位战兵及水手背后,至少还得配上三人做辅助,帮着转运粮草、辎重。
而在后方,协调粮草和物资的人员,至少又十倍于战兵。
这样看下来,出动六万人,后方动员至少达到六十万人。
这对地狭民贫的倭岛来说,已经是不可想像的大战。
堪称倾国而来。
而大唐这一方的水师力量是多少?
刘仁轨手下大楼船七艘,每艘大致有七百人。
总共下来约有五千余人。
这其中还要加上一半属于新罗王子金仁泰的新罗水手。
另外与大楼船配套的大小战船,共有一百七十余艘。
双方的实力,从纸面上看,完全不成正比。
不说别的,光是倭国一千七百余艘战般,沿着大海一字排开,那场面,便极其震撼人心。
连天连地,一望无垠。
在苏大为乘坐的唐军水师楼船上,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、苏庆节等人脸上,都露出担忧之色。
海战不比陆上。
众将都是陆战无敌,铁骑横扫的大唐勇将。
如果是地面上的决死冲锋,哪怕面对十倍之敌,也不会有丝毫怯意。
可这里是大海。
无边无际的大海,天然就给人一种深不可测,不可预知之感。
众将又没有海战的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