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在朝堂上,经过讨论后,还是没有找到令他放心的方案。
第三天,听闻苏定方终于到了洛阳。
都顾不上让他献俘,也不让他回府休息,而是命宫中小太监传话,第一时间召苏定方入宫问对。
见过苏定方,听他详细说了百济的情况,不但没解决李治心中的疑虑,反而令他越发不安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一只鸭子明明以为煮熟了。
可眼下,鸭子却开始扇动翅膀,好像要飞走的模样。
直到武媚娘看出李治的焦虑,悄悄问起。
李治才将心事合盘托出。
“王文度暴毙后,熊津都督府无主,现在整个后续的战略无法推进,而百济各地因苏定方撤军,蠢蠢欲动,只怕会有一场大乱。”
武媚娘微微一笑道:“太宗在世曾言,大乱之后,方有大治,陛下既有心效仿太宗,立不世之功,又何必在意这一点点小的曲折呢。”
“媚娘说的是。”
李治以手扶额:“我是有些焦虑了,现在有几个问题,首先便是王文度没了,谁可接任熊津都督一职,若是这一环缺失,整个东征的战略,从这里便失败了。”
“陛下,昨天不是说苏定方推荐阿弥吗?可是因为阿弥的品级太低,不想一下子给他提拔太快?”
“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,极小的原因。”李治手扶腰带,好似捧着自己日渐外凸的肚子,
他在御案前,缓缓踱步。
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左右两只脚,重心不一样,有轻微的跛足感。
那是因为,出巡洛阳前,曾犯过一次严重的痛风。
当时足痛欲死,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。
现在虽然没发作,但这脚,始终还有些隐痛留下。
他向武媚娘缓缓的道:“阿弥确实不错,能力不差,对你我也算忠心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武媚娘眼里闪过一抹疑惑。
“但是他现在执掌都察寺,可监查百官,权力实在太大了,一直以来,我是既用,也防。
这是对臣下的爱护,避免他生出不该有的野心。”
李治看了一眼武媚娘,似在解释,也似说给自己听:“真正爱惜他,便要限制他,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。”
“陛下说的我懂,但是这和百济那边有何关系?”
“当然有关。”
李治瞳孔微缩,喃喃道:“若是许他以熊津都督,便等于放开了枷锁,任其施为,一但都察寺这种猛兽放开,会造成何等样的后果,就连朕也难以预料。”
都察寺,说白了,便是间谍机构。
一个直属于皇帝一人的黑暗组织。
正如后世大明的锦衣卫,可监察天下,可自设诏狱。
下至百姓,上至朝中大员,皆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。
可以说权力大得没边了。
而李治,所以防备的,正是这种情况出现。
他要做千古一帝,他要效仿,甚至超过父亲的功业。
他要紧紧攥着权力,自然不允许有这样一个超然的组织存在。
只能是,设下重重限制,既用且防。
就像是他自己说的,都察寺是一头恶犬。
这恶犬必须有锁链,而且锁链得牢牢置于自己手中。
熊津都督,若把这个权柄给了苏大为,又远离帝都,苏大为究竟能仗着战时身份,临机独断,搞出多少事来?
李治,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。
他要完全的掌控。
听完李治的话,武媚娘略一思索,笑道:“三郎,熊津都督府的职责首要是镇抚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,又有何不可?
再则如刘仁愿奏折所说,可暂命阿弥为代都督,待百济事定,便可取消,又有何好担忧?
都察寺是恶犬,现在把这条恶犬放在敌国里,岂非正合适?”
武媚娘的话,令李治陷入了沉思。
良久,他拍了拍掌:“媚娘提醒的是,临时任命,暂代都督一职,无品无级,行不良人之事,对眼下的百济,确实是一剂良药。
如此,我才能将苏定方抽出来,投入一场对大唐更重要的战役。”
“三郎能如此想,我也替阿弥高兴,他有能力,只是缺一个施展抱负的空间。”
“机会我给他,能做到哪一步,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李治意味深长的道。
正是有了这次李治与武媚娘的对话,熊津都督府代都督之职,才会落在苏大为的头上。
这本是无奈之举。
王文度的暴毙不但引发半岛新一轮的格局变化,而且也大出李治的预料,将他原本的计划完全推翻。
大唐的名将能将不少,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去处。
不是想抽调,就能马上抽出来的。
西边,维护着大唐与波斯大食的贸易,河西走廊,草原诸部,这部份需要重点巩固,包括安西都护府,一系列的举措和人员,几乎耗尽了大唐半数的力量。
此时在东边,所能动用的力量,是有限的。
“陛下命我为平壤道总管,此次率军前来,为的不是百济,而是高句丽。”
刘伯英目光从苏大为到刘仁愿面上扫过。
整个公廨内的空气为之一静。
这个消息对苏大为来说,算不上意外。
但在此时经由刘伯英的口说出,则有别样的意味。
刘仁愿反应极快,向刘伯英拱手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要对高句丽用兵了?”
刘伯英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顾左右而言其它:“去岁十一月一日,扶余义慈及扶余隆、扶余泰等五十八人被大总管苏定方献俘于东都洛阳则天门。
大总管前后灭三国,都活捉了他们的国王。
朝廷为庆祝攻灭百济,赐天下大酺三日,并加授苏庆节为尚辇奉御。”
这消息现在还没传到百济,以致于在军中的苏庆节自己都不知道,因为自己阿耶灭百济之功,已经跟着鸡犬升天。
“苏定方战功如此,军中谁不羡慕,现在自英国公李勣以下,人人上表,向陛下献言,愿为先驱对高句丽用兵,以全太宗未竞之功。”
这当然是表面上的一层理由。
更深层的则是,武人们需要军功,军事贵族必须寻找一个又一个的新目标去征服。
否则,养兵有什么用?
这些军中勋贵岂不是被边缘化?
至少在这个阶段,大唐的国策,还是积极向外扩张的。
也怪苏定方灭百济太过迅速,让李治心下认为,自己的确是找到了灭高句丽的正确打开方式。
太宗时期,虽然也曾启用张亮为水军都督,水陆并进去征讨高句丽。
但那时大唐水师的力量还是太弱,并没有真正形成跨海大量投送兵力的能力。
但是到了李治这个时期,大唐水师已成。
灭百济便是明证。
此外,占有了百济,便能从前后两个方向,去夹击高句丽。
这正像大汉与匈奴人争河西走廊一样。
“张掖”,张帝国之臂,断去敌人的臂膀,让帝国有能力伸出手,从敌人的弱点给予痛击。
征服百济的意义正在于此。
受到吞并百济的鼓舞,李治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灭掉高句丽,祭拜太庙,以告慰太宗皇帝了。
“总之,征高句丽已经提上日程。
具体的方略,要等陛下进一步的诏令,我等只用奉命行事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