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为耐心解释道:“兵法谋略,是一个智者的游戏,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知己知彼,要能钻进对方的头脑里,去推出对方在想什么。
以黑齿常之的用兵,他不会只看到第一层,应该会推到第二层。
也就是说,他会借我为饵,诱新罗人走出城防。”
苏大为眸光一闪:“我们在算计百济人时,他们也想借我们,算计新罗。”
“让前锋先动一下,给那些唐人施加一点压力,能困住他们就行,待会弩阵上去,保证他们逃不出,剩下的可以交给国师。”
“是。”
郑冬信领命,下去布置。
此时距离苏大为一行,已经不足十里,这个距离骑兵呼吸可至。
但是步卒前锋要过去,至少还得半个时辰。
时间倒是不急。
黑齿常之只要保证对方逃不掉就行,毕竟只是鱼铒。
他的目标,是搂草打兔子,将大唐细作,和新罗金庾信一算计了。
“达率。”
道慈不知何时骑马来到他身边,看了一眼远处的苏大为等人,向黑齿常之道:“达率好算计,就是不知新罗人会不会中计?”
问这话的意思,不是担心新罗人会不会中计,而是另有深意。
黑齿常之黝黑的脸庞上,目光锐利的投向前方,一双刀锋似的浓眉微微扬起:“以那位唐人的智谋,以金庾信的老奸巨猾,不会完全猜不到我的意图,但,就算猜到了,我料他们也必然会按计划走下去,这是阳谋。
新罗和百济都等不起了。”
我知道新罗金庾信在想什么。
金庾信也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那个唐将苏大为,也分别知道我黑齿常之和金庾信在想什么。
这就是明牌。
牌已经摆在桌面上,接下来的计算能力,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啊。
谁算得更多一步,谁就有可能,掌握改写历史的机会。
“达率!”
突然,一个传令兵从后方骑马跑来,被亲兵拦住后,一番盘问,才在近卫的领路下,来到中军。
一见到黑齿常之,兵士翻身下马,双手取过一个泥封起来的木筒,双手高举过头顶:“达率,末将奉命,有紧急军情呈给达率。”
“哦?”
黑齿常之眉头微微一挑:“哪里来的信?”
“熊津城。”
“熊津城?难道是南台主有什么吩咐吗?”
黑齿常之心里想着是不是倭人在鬼室福信面前说了什么。
伸手接过那传令兵呈上来的信筒后,心头突的一跳。
木筒由两段木头咬合而成,接口处有泥封和印信。
泥封完好代表没打开过。
除此之外,印信的颜色形制,决定了紧急程度。
眼前这封信,正是最紧急的军情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瞬间涌上心头。
“达率,这信里写的什么?”
道慈见黑齿常之面色有异,开口问。
黑齿常之没有回答,手捏着那张从木筒里取出的信,好像走神了。
时近午时,天空阴云密布,偶尔有几缕光线穿透云层落下,恰好投在他的身上。
这一瞬间,他仿佛化作了寺庙中的大佛。
道慈正想再问,黑齿常之微微一震,清醒过来。
他若无其事的将信折好收起,向道慈道:“没什么事。”
然后向左右环顾道:“快午时了,传令让前锋先稳住阵脚,困住敌人即可,前队警戒,后队埋锅造饭,轮换吃饭。”
虽然对黑齿常之这个命令感到奇怪,但身边人也松了口气。
老实说,突然来一封熊津城的急信,身边的将士还有兵卒都看在眼里。
虽然没敢开口问,心里都有些紧张。
现在看黑齿常之镇定如常,大家也就放心了。
等各亲卫分头传令,各自忙开,黑齿常之仍骑在马上,远眺着前方。
那双眼睛凝视着即将展开大战的战场,隐隐闪过一抹忧虑。
“达率,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道慈悄然骑马接近,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,小声问:“休要瞒我。”
黑齿常之近乎凝固住的眼珠微动了一下,脸向他侧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熊津城收到泗沘的消息,海上出现大唐的船。”
“什么?”
纵使醉心修炼,对国事不太上心,但听到这个消息,道慈脸上额头上的皱纹还是一下子张开,露出震惊之色。
“唐军来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黑齿常之摇头道:“几日前,有出海的渔民发现唐人的小船,那应该是一种前哨船,渔民紧急回报,引起王上的警惕,现在整个泗沘已经进入战备状态,提防唐人的水军沿熊津江攻打泗沘。”
吸了口气,他接着道:“还有,王上已经考虑发动勤王令,召天下兵马踞守泗沘和熊津港。”
半岛,有好几个适合海船登陆的港口。
新罗有釜山港。
百济这边,有两条支流流向大海,一是熊津江,二是白江。
而百济的都城泗沘,便建在熊津江这条水道上。
自古大城离不开水源。
只有充沛的水道,才能支撑起足够大的城市和人口。
熊津江出海口的地形,从地图上看,是一个天然的凹陷,正是天然的良港。
百济还有一处海港直通白江口。
不过白江沿线不是都城重镇,暂时没那么危险。
唐军如果是水师登陆,必会首选熊津江,剑指泗沘。
这一点毋庸置疑。
顺带一提,半岛还有一处良港,在后世极为有名。
便是大名鼎鼎的仁川港。
不过此处海港目前在高句丽手上。
道慈尽管修为高深,心境坚定,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。
“唐军,真的要来了……”
不是不相信,而是实在太过震惊。
对于百济来说,大唐就是一个巨人。
这个巨人如果全力打过来,是会致命的。
“原本还报着万一的侥幸,想着唐军会不会如唐太宗时,从辽东征高句丽……如今在海上发现唐军哨船,极不寻常。”
黑齿常之低语。
百济不缺有智之人,各种战情推演也有人做。
也设过各种预案。
但这种种预案,在海面上发现大唐哨船后,便只剩下一个答案——
唐军此次主攻的对象,乃是百济。
“怪不得,怪不得这个时候,会出现这么一伙唐人细作,而且那异人还如此厉害。”
道慈双眼微微眯起。
手中的念珠,停顿了一下,再次拨动起来。
“达率,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做?贫僧愿全力助你。”
道慈的态度,发生了明显改变。
他虽然不知道东晋谢安说过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”这句话。
但也明白,百济一但被大唐所灭,自己也将失去安身之所。
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
所以道慈立刻向黑齿常之表态,愿意暂时放下个人利益,听从黑齿常之的安排。
毕竟,他虽是护国国师,但真正强的,只有一身异人本事。
论打仗谋略,他自认不如黑齿常之。
“多谢国师!”
黑齿常之感激的道:“有国师这句话,我此番把握又多了几分。”
“接下来如何做?”道慈双眼张开,眼中闪过一丝邪芒。
但凡异人,自恃本事高强,哪个没有远超常人的戾气?
哪怕是他这种方外之人,出家许佛。
一但嗅到危险,心里的凶性也被逼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