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如刀剑般的音浪,划过河水,回响在苏大为耳边。
道慈双眼微眯,里面戾气闪过:“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,你若把方才的秘术传给贫僧,贫僧可向大王求情,饶你一命。”
苏大为怔了一下,没想到这贼和尚居然惦记上自己的鲸吸术。
他大笑起来:“果然是不贼不秃,不秃不贼啊……”
笑音未落,苏大为脸色一变,变得森然:“和尚,你杀我兄长,此仇不共戴天,好好洗干净你的脖子,你这颗头颅,我要定了。”
说完,冲身边聂苏和安文生打了声招呼。
三人掉头就走,投入茫茫夜色中。
百济军中,黑齿常之愣了愣,接着发出指令:“继续追击,先锋先过,稳住阵脚再接应中军,各部依次渡河。”
郑冬信惊问:“达率,还要追?”
“追。”
黑齿常之目视着河对岸,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:“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逼到这种程度,如果此时放了,这几个大唐来的异人,便如困龙得水,再也无人能制了。”
说着,他的目光有些古怪的扫了一眼道慈,向郑冬信压低声道:“异人不可靠,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人,凭着这数千大军,我们便是磨,也能把那些异人逼到绝境……渡河吧。”
“是。”
郑冬信忙去传令。
黑齿常之再去交待亲兵,清点损失,救治伤兵不提。
夜色依旧昏沉。
远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。
刚刚与南九郎汇合的苏大为,听到声音笑了笑,他将手指放在嘴边,吹声几声呼哨。
似乎暗含着某种讯号,哨音此起彼伏的在夜色中传递。
安文生咳嗽一声,向苏大为好奇的问:“你还要做什么?”
他方才受了那贼秃一掌,受伤不轻。
“一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苏大为说了一句,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。
众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,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,隐隐听到好像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初时细小,渐渐变大。
隆隆之音,如万马奔腾。
安文生和聂苏,几乎同时反应过来:“河水?”
“是。”
苏大为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不是好奇周良他们去哪了吗?我在勘察地形时就留意到这条河,让他们围堰蓄水。”
安文生脸上先是骇异,接着又是失笑摇头:“恶贼,你这手段恁地歹毒,不过……做得漂亮。”
苏大为手下早就在河水上游设堰拦水。
只待百济追兵渡河,便开堰放水。
“我说怎么这个季节,这边的河水却不甚深……”
从出熊津城开始,苏大为与黑齿常之率领的百济兵斗智斗勇,多番试探。
直到方才冲突暴发,看似百济人占了上风。
但终究是苏大为更为高明。
黎明的光芒从东边投射下来,将眼前的一切,照得如梦境般不真实。
直到现在,黑齿常之仍不敢相信,昨夜发生的一切。
滚滚浊浪从上游冲下,猝不及防下,不知多少人被河水冲走。
整个队伍的建制被打散。
这一夜,都忙着救人,试图重新将人手组织起来。
脚下趟着齐膝深的河水,他站在水中,听着四周传来无意识的呢喃和呻,吟,头脑一片空白。
听到郑冬信匆匆赶过来,向他低声道:“达率。”
这才将黑齿常之的魂给唤回来。
“情况如何?”
“折损了近千人……”
黑齿常之沉默不语。
但是从他脸颊旁浮起的咬肌可以看出,他的内心必然经受了极大的煎熬和痛苦。
千人,他一共也只带了一千二百人出来,其他的是从熊津城征召的,共两千七百。
结果一夜过去,部队整个被打残了。
就不说自己亲手训练的精锐损失多少。
这份战绩,只怕无法向熊津城那边交代。
折损的一千人里,一小半是在苏大为他们冲阵时,击杀或重伤的。
其余大部份,都是在渡河时被从上游泻下的河水,给冲跑了。
辛苦一夜,救回了一些,但还是有不少喂了鱼虾。
黑齿常之痛苦的闭上眼睛。
一直以来,他都是家族的骄傲,他还是兵痴。
痴迷于用兵之道,并且以此为自负,相信自己用兵达到一流水准。
谁曾想到,这次居然败得这么惨。
“达率,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郑冬信跟着黑齿常之日久,一见他的神色,猜出心中所想,忙开口道:“昨晚我们还是抓到了几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就是唐人埋伏在两翼灵中的疑兵,追击的时候,抓到了三人。”
这几乎是黑齿常之这一夜听到最好的消息。
他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“人在哪里?带我过去,我要亲自审问。”
遭受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,黑齿常之显得没有往日那样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