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苏大为正盘膝坐在土丘上,他对面的,是一身破旧衣衫,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子。
他的头发略为卷屈,有着三韩人的特点。
大脸,细眼。
鼻梁微塌。
嘴唇略厚。
但是这一切,混在他的脸上,却形成一种奇异的魅力,给人的感觉,并不难看。
而且,这人的眼睛虽小,但眼里流动着光芒,显然是狡黠多智之辈。
“昔年一别,没想到居然会在韩地再相见,苏帅,一向可好?”
金法敏,双手扶膝,向着苏大为欠了欠身。
“一样,当年可没想到,你居然会是新罗王的王子,未来,说不定你会成为下一任新罗王。”
苏大为一瞬不移的注视在金法敏的脸上,像是要将此人,连皮带骨都看透。
虽然他是做情报来到百济。
但任何情报初始,都离不了一个支撑点。
否则在陌生的环境下,如何立足?
别说组建情报,只怕有别于百济的语言、穿着和习惯,反而容易被人看出来。
身在敌国,人尽皆敌。
此时,苏大为唯一的助力,也是李治临行前,唯一能帮到他的地方,便是给了一个联络新罗人的方式。
新罗是大唐的属国。
当前大唐出兵,名义上也是为了救被高句丽和百济痛揍的新罗。
因此,听闻大唐方派出重要人员过来,新罗显得尤为重视。
只是见面后,双方都吃了一惊。
没想到,居然是故人。
这里,原本是新罗的土地,现在已经是新罗与百济的边境。
这几年来,新罗连战连败,要同时应付来自高句丽和百济的双线蚕食,百般支拙。
如果大唐再不提供有力的支持,纵使新罗王金春秋再有雄心万太,用不了多久,他只怕得逃到海上孤岛,去继续宣誓主权了。
“没想到大唐此次派出的联络人,居然是苏帅,见到您,我便放心了。”
不管金法敏心中如何想,他的脸上,都堆满了笑容,仿佛见到苏大为,比见到苏定方还管用。
当然,笑过之后,正事还是要谈的。
“不知大唐此次,派了多少兵马?主帅是谁?我们新罗,该如何配合?”
有些迫不及待,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
金法敏虽然穿着很低调,看起来是刻意为了跟大唐的联络人见面而低调。
实际上,他也真的是心力交瘁。
在他的脸上,那么小的眼睛下面居然都出现浓重的黑眼圈。
眼睛也是肿的。
下巴上的胡须蓬乱,显然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整理。
脸上也有没擦拭干净的灰尘与污渍。
他这个样子,与其说是新罗王子,不如说比苏大为更像是潜入进来的细作。
这种形像,实在是有些“用力过猛”的嫌疑。
在来之前,他守住新罗一处关隘,已经打退了百济人二十余次进攻。
好不容易收到来自大唐的密信,刚好百济人退走,大喜之下,他根本来不及收拾,屁颠屁颠的便跑来了。
若是没有大唐伸出援手,拉小弟一把。
别说未来的新罗王。
只怕下海摸鱼虾倒有他的份。
这不是喜不喜欢大唐派兵来的问题。
这是生存或是毁灭的灵魂拷问。
见苏大为沉默不语,金法敏陪着笑脸继续道:“说真的,没想到时隔多年,居然能在三韩之地见到苏帅,犹记当年曾邀请苏帅来新罗一会,没想到竟一语成谶。”
现在大唐就是新罗唯一的救星。
身负大唐皇帝之命,前来新罗的苏大为,自然就是金法敏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金法敏平日里也是一呼百应的新罗王子,此时在苏大为面前,却不得不小心伺候着,想着凭过去几面之缘拉近关系。
但好像这招不怎么灵光。
见苏大为始终面沉如水。
金法敏内心焦急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他并非是少智之人,可是破国的大祸就在眼前,心中方寸已乱,才会如此进退失踞。
“咳咳。”
站在金法敏身后的数名侍卫中,一人小声咳嗽了一下。
金法敏蓦地一惊,他深吸了口气,向苏大为拱手道:“苏帅,叙旧之话咱们稍后再聊,此次苏帅既负天可汗之命,垂临敝国,不知有何示下?”
既然拉关系没用,苏大为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,那就先公事公办吧。
先探探苏大为的口风。
大唐皇帝李治派他来,总不会是做个泥塑菩萨的。
场面一时沉静下来。
苏大为依旧不语,似乎在酝酿着什么。
金法敏吞咽了一口唾沫,目光有些茫然的从苏大为身上,瞥到他身后的随从人员身上。
首先,是一个面貌相当俊秀的少年郎。
他的肤色微微暗沉,但难掩一双眼睛钟灵玉秀,仿佛天地间的灵气,都集中在他一双眸子上。
顾盼多情。
晶莹而清澈,如同大同江水。
见到这双眸子,金法敏脑中一时空白,只有一句话颠来倒去:愿为江水,与君相逢。
这是怎样一双眼睛啊,仿佛能透入人的灵魂。
金法敏为这双眼睛所吸引,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。
这人,分明是女扮男装。
大概,是为了路上不引人注目吧。
在这假少年的肩膀上,还蹲着一只小小的白猴,模样有些怪异。
金法敏的目光再移往下一个,发现是一个相貌平凡,甚至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。
他腰挂横刀,背上背着长弓,右手拇指上有一枚鹿骨扳指,显然是长臂善射之人。
金法敏的视线,再落到第三人头上。
这是个中年汉子。
面上一团和气,下巴微留短须。
他的唇角微扬,给人未语先笑之感,但是他的眼睛,却透着几分坚毅,应该是个心志坚定之人。
随从就这么三人,再也读不出多余的信息了。
金法敏有些无助的看向苏大为,试探着问:“苏帅……”
苏大为自然不会是单独来的。
他此来三韩,一要查出杀害李大勇的仇人,亲手替李大勇报仇。
另一件紧要事,便是重组在三韩之地的情报网。
此刻,苏定方应该已经率领唐军在赶往百济的路上。
算算时间,最多两个月,唐军必至。
也就意味着,苏大为必须在唐军到来之前,将这一切任务完成。
时间,以两个月为限。
这次跟着苏大为来的,有不良人中的南九郎,还有公交署周良。
他二人,一个是不良人中的好手,一个曾为不良人,经营公交署后,也兼着替都察寺外围收集情报工作。
本来苏大为是不想带着周良的。
但周良得知苏大为要为恩人报仇,去千里之外的异国,沉默了一夜后,主动提出一同前往。
用他的话来说,活了大半辈子,如今娃都有了,家里婆娘管着不操心,不如跟着阿弥挣一份功名。
说实话,他在公交署的俸禄足够养老了。
之所以如此说,大半原因,还是担心苏大为。
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
两家人的情分,说是吻颈之交也不为过。
除去周良,另一个坚持要跟来的,自然是聂苏。
有了上次征西突厥和吐蕃的经历,苏大为也不好拒绝她。
万一前面拒绝,后面她自己跑出来,麻烦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