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嗣刚才一直在喝闷酒,似在想心事,听尉迟宝琳如此说,突然道:“苏定方将军是不会再收徒弟了,阿弥能拜在他的门下,算是天大的机缘,不过尉迟你也不用灰心,如果真想学兵法,你忘了,咱们大唐还有一位名将。”
“谁?除了苏定方哪……呃!”
尉迟宝琳舌头突了一下,吃惊的看向程处嗣。
他那双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这副表情,看了让苏大为觉得好笑,因为莫名的有点像是蜡笔小新的眉毛,分外出戏。
“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吧?”
“就是那位。”
苏大为回过神来,诧异的问:“你们在说谁啊?”
“阿弥你不知道吗?”
苏庆节微微一笑,薄唇抿起,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:“我们大唐如今说到名将,除了我阿耶,还有一位,他们俩都是继承的卫国公兵法。”
“卫国公兵法?”
苏大为张了张嘴,脑子里想起一个人来。
“徐茂公?”
“呸,人家现在是叫李勣!”
苏庆节翻了翻白眼。
“哦,对,李勣,兵部尚书……”
苏大为点点头,不过心里,对李勣还真有点看不上。
这位传说中瓦岗寨的智将徐茂公,在真实历史上,战绩并没那么好看。
论勇猛,他比不上同出自瓦岗的程知节。
论智谋……
十几岁时,李勣跟着翟让混瓦岗山,结果数万人被隋将张须陀一万人打得满河南乱窜。
二十来岁,他终于跟了第一任好老板李密,在李密的带领下,用兵水平有了很大的进步,开始所向披靡,一路高升,最后被李密封为右武侯大将军,驻守黎阳独挡一面。
但接下来,李密这个隋末第一妖股竟然一夜之间被王世充打崩盘了,李勣只好跟着李密投了李渊。
他以为在大唐的支持下,还能像在李密手下一样,打出一场接一场的胜利,从一个高峰,走向另一个高峰。
但是没过几个月,他就被窦建德打了个满地找牙,连老爹都成了俘虏。
为了老爹,李勣只好投了窦建德。
本来想着阴窦建德一把,结果事败,只好落荒而逃。
等到王世充、窦建德都被李世民给灭了之后,李勣终于抖了起来。
无论是资历,还是知名度,又或者战绩,他终于成为山东的扛把子。
于是,李渊再一次让他镇守河北重镇黎阳。
所有人都视他为定海神针,认为他是准一流名将,有他在,河北出不了乱子。
然后,刘黑闼来了。
李勣直接羞愤的打出gg。
全军覆没,仅以身免。
这是史无前例的耻辱啊。
就这?
就这??
这也能称是和苏定方并列的大唐名将?
苏大为真不是小看他,但回顾李勣之前的战绩,只能用一句“垃圾”来形容。
“处嗣,你是认真的吗?英国公资历虽高,但论用兵,似乎……”
“阿弥,这你可就错了!”
程处嗣正色道:“你觉得太宗用兵如何?”
“呃,太宗用兵,几乎是老天赏饭吃啊。”
苏大为再骄傲,谈及李世民,也不得不承认,相比较而言,李世民才像是真正开挂的穿越主角模板。
十几岁起兵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一手打出大半个大唐的疆土。
无数次带着几个人,就跑到阵前去察看地形,被王世充派精锐来斩首。
不但全身而退,还能给王世充玩一个反杀。
这种人,无论是能力,还是运气,都是逆天级别的。
“那你觉得太宗用人如何?”
苏大为无语望天:“高手。”
反正比我强。
虽然,李世民也有走眼的时候,但那是个例,基本无伤大局。
李世民用人之准,用兵之猛,世所罕见。
连后世伟人都说: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。
“那不就结了,你觉得太宗会对李勣看走眼吗?”程处嗣两手一摊。
“但是英国公他这个战绩……”
“你只看到他失败的时候,却没看到他得胜的时候,而且能在每次大败中活下来,才是名将之姿。”
苏庆节在一旁总结道:“我阿耶曾说过,多少有名将潜力的,都死在半途上,当年和李勣同出瓦岗的不知多少英才,但最后能走下来的,也只有他一人。”
“喂,狮子,你这话,把我阿耶放哪了?”程处嗣两眼一瞪,向苏庆节发出抗议。
他的眼睛像程知节,瞪起来溜圆,犹如两个铜铃。
“算我说错话了,不过卢国公做战以勇猛闻名,论及帅才,还是英国公更厉害一些。”
“呀呀呸。”程处嗣瞪了瞪眼。
苏大为摇摇头,自己或许是被后世一些史料影响,对李勣有些偏见了,毕竟这时代的人,才最有资格评价李勣。
“英国公虽然之前吃过一些败仗,但是后期他……”
苏庆节想了想道:“我刚想了想,英国公前期大胜,都是他跟着其他大将,如太宗,又或者卫国公,那时他用兵就很顺,他失败的,多是他自己独当一面。”
程处嗣在一旁一拍大腿:“这话说得对。”
苏大为也是懂行的,一听明白了。
“之前英国公是将才,独挡一面却还差了些。”
“现在的英国公,兵法已经大成了,当年他在并州驻守,慢慢磨炼,等再出山时,一战灭了薛延陀,其用兵颇有卫国公之风,以六千骑,大破薛延陀八万人。”
“还有这回事?”苏大为之前对李勣的事不太了解,听苏庆节这么一说,不禁肃然起敬。
“那宝琳你还真可以考虑,去向英国公学习兵法。”
“呸,你们几个恶贼!”
尉迟宝琳脸顿时涨红了:“你们当英国公门下这么好进的?我倒是想学,问题人家肯教吗?”
这倒是个问题。
李勣的兵法,似乎连自己儿子都没传下去。
天知道这个被武媚称为老狐狸的名将,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“不说了,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尉迟宝琳突然起身。
苏大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只见在店门外,尉迟家一个下人,正在焦急的打着手势。
苏大为和尉迟宝琳他们聚会已经成了常例,每隔段时间大家就会聚一次。
有时就喝喝酒,随便闲聊。
有时也会聊些时事,或者尉迟宝琳会说一些听来的宫中八卦。
对了,年初的时候,大唐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中书令许敬宗使人向高宗密奏,称监察御史勾结长孙无忌,意图谋反。
李治命许敬宗与侍中辛茂将一同审查。
这件案子很快断下来,将长孙无忌削去官职和封邑,流徙黔州,并让滳途州府发兵护送。
连长孙无忌的儿子都被罢官除名,流放岭南。
七月的时候,也就是前两月,李治又让李勣、许敬宗复审长孙无忌谋反案。
许敬宗命中书舍人袁公玳瑁到黔州审讯无忌谋反罪状。
结果袁公瑜一到黔州便逼令长孙无忌自缢。
长孙无忌死后,家产被抄没,近支亲属都被流放岭南为奴婢。
对了,这种招数正是昔年长孙无忌查高阳和房遗爱谋反案所用的手段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
只是不知,随着长孙氏族人流放,在岭南见到同被流放的遗爱等人,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。
另外,褚遂良也死在爱州。
这两大柱石崩塌,意味着从隋朝至唐初的关陇贵族,彻底失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