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谁说话少的人,就不聪明了?
他心思玲珑剔透,这一巴掌,既是替苏大为出口恶气,也是点醒崔三郎。
告诉他什么人能惹,什么人他惹不起。
看着半边脸肿成猪头的崔三郎被钱八指拖下去,崔器心中暗道:你若聪明,便不要自寻死路,若连累了家族,我崔器第一个饶不了你。
一转身回来,一眼正看到苏大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。
崔器心中一凛,上前几步,抱拳道:“崔三郎与我俱出自清河崔氏,不同分枝,幼年我俩熟识,从军后,便没见过。”
“嗯。”
苏大为淡淡的点点头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与阿史那道真刚回长安,特来拜见都尉。”
这话音刚落,外面便传来阿史那道真那高亢的声音:“阿弥,长安县衙里的马房太难找了……”
声音未落,人已经走了进来。
与崔器一样,阿史那道真同样是一身甲胄,看起来风尘仆仆。
苏大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,站起身迎上去,与阿史那道真拥抱了一下:“你们从哪回来的?”
平定西突厥以后,大军便班师回朝,怎么崔器和阿史那道真现在才回长安?
“有军务啊,西突厥虽平了,但那一块地不是变成真空了么,安西都护府还有安西四镇要重新经略一番,拉拢一些牧民部落,还要削弱一些部落,等一切停当,就弄到现在了。”
说着,阿史那道真眉梢扬起:“我们还算幸运的,娄师德和王孝杰那小子,现在还在军中呢?”
“是吗?”
“你知道裴行俭吧?他现在是新任安西都护,他二人都被征召至裴君手下。”
“呵呵,裴行俭之前是长安县县君,是我的顶头上司。”
“这还真是巧了。”
阿史那道真与崔器比起来就是个话唠,久别重逢之下,喜不自胜,拉着苏大为好一番絮叨。
“道真,我说你这话也忒多了,我这还在处理公务呢……要不这样,晚上你们有空没有,我做东,请你俩好好喝一杯。”
“行啊,阿弥请客,我一定到。”
阿史那道真大笑。
身后的崔器碰了碰他的肩膀:“道真,信。”120
“哦哦,对了,有信带给你。”
阿史那道真这才想起来,伸手入怀里摸了摸,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来。
“这是?”
“裴将军手下有一个叫骆宾王的小子,听说我要回长安,求我给你带封信,我看他那么有诚意的份上,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。”
“原来是骆宾王。”
苏大为一边接过信,一边招呼两人坐下,又让南九郎去寻些茶水点心送上来。
“你俩刚回来,不用回府上陪陪家人吗?”
“我阿耶在军中呢。”
“我家也是。”
“而且一会我们可能还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薛仁贵的将军,听说曾随太宗征过高句丽。”
阿史那道真属于嘴上没把门的那种,苏大为几乎是问什么他便说什么。
“薛礼。”
苏大为笑了:“我跟薛仁贵情同兄弟,对了,你俩找他做什么?”
“折冲府的调令,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,我俩要归他节制了。”
阿史那道真还想说,被崔器悄然踢了踢脚。
他这才如梦初醒般闭嘴。
不过看他那样子,似乎意犹未尽。
苏大为稍一转念,暗想:阿史那道真擅长轻骑,崔器乃重甲骑军,此二人调到薛仁贵手下,那多半是要对辽东下手了。
上次李治就问过他。
如今大唐老一辈的将星凋零大半。
能打灭国级大战的不多,除去苏定方,也就薛仁贵有过征战高句丽的经验。
至于裴行俭放在安西都护那边,自然是李治希望借他稳定西北的局势。
大唐好腾出手来对东边用兵。
但可惜,据苏大为所知,这事没这么顺利。
他之前早已经提醒过李治了,但李治却听不进去。
就在大唐杀气腾腾剑指辽东的时刻。
西北雪域的吐蕃也没闲着。
对吐谷浑的兼并,应该也提上日程了吧?
一但吐蕃吞下吐谷浑,与大唐的战略缓冲带就没有了。
从此大唐将会迎接吐蕃无休无止的扩张。
真到那时候,就晚了。
直到现在,大唐上下,包括李治,对吐蕃都没有足够的重视。
多年前的松州之战,吐蕃跪得太快,以致于唐军对吐蕃有一种天然的轻视。
这种心态,是致命的。
恐怕要直到吐蕃吞下吐谷浑,大唐派出薛仁贵与郭待封率军出征雪域,惨败于大非川后,唐庭上下才能正视吐蕃这个对手。
“阿弥,你怎么把信拿在手上又不看?”
阿史那道真大马金刀的坐在一侧。
他双手撑着膝盖,丝毫没有第一次来的那种陌生。
就像这不良人公廨是自己家一样自在。
见苏大为拿着信似在发呆,他忍不住出声提醒。
苏大为回过神笑了笑,低头拆信。
南九郎这时也带着几个衙门里的差役,将刚烧好的茶和一些点心端上来。
“时间匆忙,没什么好招待的,两位将军先喝点粗茶,吃点胡麻饼充充饥。”
南九郎礼数周全道。
苏大为低头看信,一目十行扫过去。
不由为之莞尔。
信里骆宾王提到西域风光,提到裴行俭行军军容雄壮,帐蓬连接数十里。
还提到许多见闻和风物。
说了许多,末了提到,他有一位知交好友,闻知苏大为之事,颇为仰慕,希望能认识一番云云。
信的最后说是,若那好友找上苏大为,还请苏大为看在他的面上,予以照顾什么的。
苏大为暗自摇头。
骆宾王还是这么不着调。
此人才情是有,胆色也颇壮。
但却有一点,做人有些不识进退。
他与苏大为虽然认识,但交情远没到肝胆相照的地步,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,他就敢让苏大为“照顾”?
骆宾王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吗?
当然,这一点苏大为也不会放在心上。
不过,骆宾王所说的朋友……
该不会是卢照邻吧?
看完了信,苏大为与阿史那道真、崔器聊起别后之情。
问起了娄师德和王孝杰他们的状况。
过了小半个时辰,只见钱八指从外面匆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口供。
“阿弥,他招了。”
原本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崔器,眼神微微一动,抬眼看向苏大为。
至于阿史那道真,向来是没心没肺的,依旧是大大咧咧,胡乱往嘴里塞着糕点。
中间还因吃得太急而噎到了,噎得直梗脖颈。
崔器忙帮他递茶,也顾不上烫,一口气灌下半壶才缓过来。
苏大为一目十行的看完口供,长叹一声,把那份口供翻过来往手边桌上一压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”
公廨内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阿史那道真好奇的道:“阿弥,是什么案子?”
“嗯,一件小案子,不足一提。”
苏大为随口答道。
阿史那道真还想问,他是个话篓子,找到个话题就会聊个没完。
苏大为摆摆手,示意他等会,把钱八指叫到身边,又低头吩咐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