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仁贵祖上虽然阔过,但是到他这一辈家道早已中落,三十岁前,过得困苦不堪,幸亏娶了贤妻,支持他参军。
在唐军征高句丽一战中,又单骑突阵,落入太宗法眼。
只是太宗驾崩后,这些年他都是做为玄武门守备,值守玄武门。
说得那个一点,就是管大门的。
他在那个位置一干就是十余年。
幸亏前些年在万年宫发洪水时,他与苏大为一起闯入殿中,救出了天子李治。
由此落入李治法眼。
眼下虽然还没起用,但李治也时常交待一些任务给他。
可见是简在帝心。
“对了阿弥,上次之后,我听安文生说,你得了张宝弓,有机会让我看看?”
“文生这个大嘴巴,我这几天都没看到他。”
“他去袁守诚那了,说是要研究下怎么去吐蕃,说是要入什么洞,我也不甚清楚。”
薛仁贵不清楚,苏大为却是明白。
看来安文生又盯上巴颜喀拉那个山脉了,里面特罗巴人留下的遗迹的确很神秘。
只不过如今那里应该会被吐蕃人严密看管,想上去不容易的。
心里想事时,听到薛仁贵继续道:“我还听文生说,你三箭射倒了吐蕃人的狮子旗,那弓一定要给我看看,对了,他还说,你提到过我三箭定什么,我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?”
薛仁贵好奇的问。
“咳咳,别听他的,估计他喝多了酒,又在胡乱吹牛了。”
苏大为忙把话岔开:“你想见弓,有机会去我家,我拿你看。”
“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薛仁贵看了看天色:“我还要回宫复命,先不跟你说了,回头去你家了再聊。”
两人说完,拱了拱手,正要道别。
街道一头,一辆马车辘辘而来。
马车形制特别,看其标识,明显是宫中的制式。
车帘掀开,一张又白又胖,一团和气的太监脸庞露出来。
见到苏大为,这人眼睛一亮,尖声道:“苏郎君,可算找到你了,奉皇后之命,召你入宫觐见。”
距离苏大为上次入宫,已经有一段日子了。
当时武媚娘让太监暗中传话,让苏大为有空再入宫。
意思应该是想与苏大为单独谈话。
只是苏大为忙起来,就把这事给忘了,一直拖到现在。
如果不是武媚娘派宫中人来传话找他,还不知道会耽搁到多久,大概要把倭人细作的案子给破了,才会想起这件事。
跟着小太监向宫中深入走去,入得宫中,经过数重宫门,又经过金吾卫和千牛卫的数轮检验,验看过腰牌和正身,这才次弟放行。
苏大为心中暗想,这宫中守备,比以前倒是更加森严了。
前方看到甘露殿,跟着侍女走进去,苏大为一眼所见,不由怔了一下。
眼前看到的,跟他想像的有些不同。
原本,他以为武媚娘是想单独召见自己,与自己私下交谈。
就如两年前一样。
但他猜错了。
武媚娘这殿里,可以说是极为热闹。
除了一帮孩子,在她左手边,坐着苏大为绝不陌生的贺兰敏之。
右边坐着明崇俨。
一旁还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。
然后在殿中随着侍女戏耍的孩子,有四人。
分别是武媚娘的长子李弘,二子李贤,三子李显年纪尚幼,被嬷嬷抱着。
然后是安定小公主,跟着两个哥哥追逐嬉戏。
安定公主如今已是四岁,能跑能跳,也能说些简单的句子。
李弘已是六岁了。
李贤如今三岁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。
李显自然最小,还不满两岁。
看着这些孩子,苏大为一时不由有些恍惚。
时间太快了,离开长安时,都是些襁褓中的幼儿,如今居然满殿嬉戏。
还有,自己的媚娘阿姐,也太能生了……
从入宫到现在没几年,这孩子一个接一个,没停过。
苏大为内心是充满震撼的。
以唐时的医学水平,武媚娘这种年年生法,居然一直都母子平安,这运气算是顶好的了。
就算在后世,生孩子都有极大的风险。
看看人家武媚娘,生孩子叫一个顺畅……
老实说也太拚了。
“阿弥!”
武媚娘看到他,伸手示意:“过来,对了,这位是中书令许敬宗。”
她身面前的那位老臣一指,向苏大为介绍道。
听了武媚娘的话,苏大为面色不变,心里却一动。
许敬宗?
这位中书令大人,自己前几天可是跟着黑三郎去过他家宅子大门。
若不是雨水冲掉了气味,或许那天自己就潜进去了。
他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老臣。
年纪在六十上下,须发皆白,但脸色红润,看起来气色很好。
大腹便便,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笑容,看着像是一团和气的富家翁,又像是一位忠厚长者。
和苏大为想的不一样,这位擅于抓住机会,并且站队准确的许敬宗,是长孙无忌那一辈的老臣。
甚至资历比长孙无忌还要老。
此前,在长孙无忌统领朝局的时候,许敬宗展现一个高明政客必要的素质。
善于隐忍。
始终逆来顺受,低调做人。
直到武媚娘入宫,李治有了废后之意。
在以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为首的关陇贵族极力反对时,许敬宗敏锐的抓住了机会,第一个站出来,向李治进言,全力支持废王立武。
现在,以马后炮的眼光来看,这许敬宗无疑是押对宝了。
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
如今,他能成为武媚娘的坐上宾,也并不稀奇。
此人,还是相当有能力的。
只是不知道,他与倭人案,又有怎样的关连?
一切在苏大为心中一闪而过,他上前两步,叉手行礼道:“见过中书令。”
这一声中书令,令许敬宗把注意力从武媚娘身上,挪到苏大为身上。
将来或许同朝为官,而且听说皇后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“弟弟”十分看中,许敬宗也不得不认真对待。
武媚娘仿佛没看到苏大为与许敬宗之间,那微妙的气场。
向着身边两孩子各指了一指。
“敏之和崇俨你都认识,我就不多介绍了。”
说完又招了招手,指着身边一个胡凳:“你过来,我介绍孩子你认识。”
又向许敬宗道:“中书令要不要坐下喝杯茶?”
“不了,臣还有公务在身,就不打搅皇后的雅兴了。”
“嗯,中书令请自便。”
武媚娘轻轻颔首,目送宫中侍女送许敬宗出了大殿。
“好了,现在这里没外人了,阿弥,坐吧,我给你介绍你这几位子侄,瞧你一走就是两年,孩子们都大了。”
她挥了挥衣袖,示意苏大为自己坐,然后又向带着孩子玩耍的宫女招了招手。
苏大为一直在观察武媚娘。
对他来说,什么长孙无忌,什么皇帝李治,都没有武媚娘来得重要。
因为他知道历史,知道在大唐历史中,武周皇帝武则天,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存在。
有时候,说一个人可怕,未必是他有多耀眼的战功,未必要开疆拓土,也未必把商业经营得如何繁荣,甚至和文化璀璨没多大关系。
一个人可怕,最可怕就在于,他的寿命。
武则天是长寿的,她一直能活到八十多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