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毛发,从血渍,从木屋内搜刮的痕迹里,提取的气味,统统注入瓶里。
当时他的动作隐蔽,连高大龙和小桑都没有发现。
黑三郎那张毛茸茸的脸上,狗眼瞪大,明显有些懵逼。
在它比人类发达千万倍的嗅觉系统里,仿佛受到了一拳重击。
原本兴高采烈,以为可以和苏大为亲昵一下,或许还能被赏个鸡腿什么的,加个餐。
没想到啊没想到,苏大为这浓眉大眼的,居然也叛变了。
这味道,别说加餐了,简直就让猛狗落泪。
黑三郎瞬间萎了,腰都塌下去了,耳朵耸拉下来,一脸委屈的看向苏大为。
“闻出来了吗?试着找找,这味道的主人,对了,气味可能有些杂,先排除我和高大龙、小桑的味道,然后是官府仵作的味道……”
排除?
这么多怪味混杂在一起,神特么的排除。
这怎么可能排除的掉?
黑三郎此时已经不是怂,不是塌,而是惊得毛都竖起来。
“黑三郎,不要觉得任务艰巨,你可是天狗,天狗,那能是寻常的土狗吗?我一直很相信你的。”
苏大为一边说,一边对它从头到背的一阵抚摸,摸得黑三郎胸膛都挺起来了。
“有信心?有信心就对了,来,你带路,我跟着,要是能帮我找到气味的主人,以后每晚给你加餐,加肉。还有你想不想要条母狗?呃,想不想要女朋友?想就卖点力,来,走着~”
苏大为一拍黑三郎的翘屁股。
这天狗一个激灵,挺起胸,夹着尾,浑身被荣誉感包裹满满,冲出了屋。
苏大为忙跟了上去。
也不知,黑三郎刚才闻到的味道里,有没有那杀人者的气味。
这么多混杂的味道,还真不知这天狗,有没有本事能分辨得出来。
总之是死马当活马医,搏一搏,单车变摩托嘛。
万一成了呢?
反正又没损失。
苏大为悄然跟着黑三郎。
暗夜里,这狗灵巧得如幽灵一般。
身周还裹上一层淡淡的雾气。
如果不仔细分辩,哪怕面对面遇到,都可能会错过。
跑出宅院时,蜷曲成一团,趴在墙头的黑猫小玉懒洋洋的看了一眼。
从它冰冷的碧绿眸子里,倒映着苏大为和黑三郎的身影。
猫眸冷清,闪烁着惨绿幽光。
喵~
许久,黑夜里飘起一声猫叫。
黑三郎奔跑极快。
平日里,他谨守着看家护院之责,从不轻易出门,但是此刻,却奔跑如飞。
一座座闾巷,高低错落的建筑,全都拦不住它。
被它松越过去。
苏大为跟着黑三郎,越跑越远,心中不由暗自嘀咕,也没见黑三郎停下来。
再跑远岂不是要出长安城了?
那就有些麻烦了。
长安的城门不好翻过吧,这大晚上的。
一人一狗,哪怕苏大为有腰牌也解释不清楚,为何要在大唐长安夜里霄禁时,出门“溜狗”。
还是不栓狗绳的那种。
终于,在一座宅院前,黑三郎停了下来,在府门前嗅了嗅,来回的转着圈,似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。
苏大为乘着月色,抬头看了一眼这府上的牌匾。
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大字,许府。
许?
姓许的,是谁?
看这府邸,不是一般富贵人家,像是官员的宅子,颇有些气度。
苏大为看看府前左右的镇兽石狮,猛地想起来。
这里莫非是许敬宗家的宅子?
许敬宗,字延族,杭州新城人。
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,东晋名士许询后代。
许敬宗出身高阳许氏,少有文名。
隋朝大业年间,考中秀才,授淮阳书佐。
其父被杀后,投奔瓦岗军,成为李密记室。
李密兵败后,投奔唐朝,补涟州别驾。
秦王李世民听闻其名,召为秦府十八学士之一。
贞观八年,任著作郎、兼修国史,迁中书舍人。
贞观十年,坐国丧失礼,贬为洪州司马,历任给事中、检校黄门侍郎、检校太子右庶子、检校礼部尚书等职,参与《武德实录》《贞观实录》的撰写工作,受封高阳县开国男。
唐太宗李世民征讨高丽时,岑文本死于行所。权授检校中书侍郎,起草诏书得体,深得唐太宗欣赏。
贞观二十一年,加银青光禄大夫衔称。
唐高宗永徽五年,支持“废王立武”,官运亨通,代于志宁为礼部尚书,兼任太子宾客。
显庆元年,拜侍中、监修国史,封高阳郡公,代李义府为中书令。
苏大为抬头看看这座气象森严的宅子,一时心中踌蹰起来。
“许敬宗,现在拜为中书令,也就是替陛下起草政令的‘宰相’之一,而且被封高阳郡公,可以说是位高权重,为何黑三郎会沿着气味追到这里来?”
如果只是普通人家,苏大为倒是可以闯一闯,可是涉及当朝中书令、高阳郡公,苏大为就得好好思量一番了。
他蹲下身子,揪起黑三郎一只耳朵,在它耳朵低声问:“气味真的通到这里?如果进去,能找到那人吗?”
黑三郎呜咽了一声,绕着石狮子转了几圈,在嵌了铜钉的漆红大门前嗅了嗅,耸拉着耳朵跑过来,又呜咽了一声,把头垂下。
这意味着,黑三郎已经嗅不到味道了。
苏大为猛地记起来,长安前阵子下过几场暴雨。
他的手抚摸着黑三郎的脑袋,眸光闪动思忖着,就在这时,听到远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。
苏大为抬头看了一眼,知是巡街的金吾卫。
他站起身,看看声音方向,再看看眼前的宅子,心中天人交战。
进不进去?
进去,黑三郎已经嗅不清味道了,只有靠自己去寻找线思。
不进,那么手里唯一的线索便要断了。
眼前倭人的案子这条线,无法再追查下去。
破不了倭人细作的案子,倭正营如何能归心?
就在这时,眼前的宅院里,突然响起一阵狗吠声。
大家族除了守门人,护院,还会多养些狗,防止偷盗。
街头金吾卫的脚步声猛地加快,向这边赶来。
隐隐听到兵甲碰撞声。
苏大为猛一咬牙,一拍黑三郎的脑袋:“走!”
天色微明。
宅院里传出孩子兴奋的叫声。
“这个好厉害,我要学!”
苏大为一抖手中长枪,枪头爆起一团枪影,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圆,然后呼的一声,向前刺去。
在他前方丈外的一个人形草靶,瞬间被枪头刺穿,随着枪尖一震,草靶炸开。
长枪如闪电般收回。
练武场旁,站着一脸惊讶的李博,蹲在地上搬着石锤的大白熊,站在武器架旁的聂苏,还有拍手兴奋得叫出声的李客。
苏大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枪,对刚才那一枪其实不甚满意。
用枪,是他前两年在军中学的。
一起学的还有弓箭。
不过现在来说,他用箭的水平还是不及用角弩稳定。
枪乃军中武艺,再进一步便是矛。
“师父,刚才这一枪好厉害,你教我教我!”
李客跑过来,拉住苏大为的衣角,来回摇晃着,一副天真烂漫的孩子气。
苏大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这手感,和摸昨晚黑三郎有些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