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李治亲口答应让他继续做不良帅,天子金口玉言,苏大为总算能如愿以偿。
时隔两年,许多东西一样,但也有许多,早已不同。
物是人非。
走进长安县衙的时候,苏大为看到许多生面孔,里面也有一些熟人,但比较少。
看来整个长安县上下,似乎经历过大换血。
走上前去,他伸手拍了拍一个老面孔差役的肩膀:“我回来了,县君在堂上吗?”
“在在。”
对方如梦方醒,下意识指向公廨道:“新县君在公廨内办公。”
“好,我先见县君,回头找大家叙旧。”
等他走出一段距离,那差役一个激灵,小声提醒道:“苏帅,新县君脾气可不太好,你当心……”
也不知苏大为听见没有。
公廨的木漆门,因为风雨侵蚀,红色都有些消褪发白,有些地方漆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黑色的木纹。
颇有些苍桑之感。
苏大为站在门口,本欲抬脚跨入,想了想,把抬起的脚放下,叉手行礼道:“不良副帅苏大为,求见县君。”
里面隐隐听到有人诧异的“咦”了一声。
片刻之后,有一把低沉的嗓音透声道:“进来。”
苏大为这才迈步进去。
如果是以前裴行俭,以苏大为受裴行俭的信重,自然无须通报,直接进去即可。
不过既然是新县君,总归要注意点,先摸清对方的脾气再说。
苏大为想的是安份做他的不良人,过他安逸的大唐生活,所谓的冲冠一怒怼县君,或者掀桌子说裴行俭不当县君,老子便不做不良人了。
这样的事,自然是不会发生。
公廨里光线比外面略暗,甚至有些昏沉。
苏大为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,放眼看去,只见在长长的桌案后,此时正端着一员大将。
呃,这还真不是眼花了。
确实是一员大将。
此人身着武士打扮,一身紧身劲服,颔下黑须浓密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
虽然坐在那里,却像是一头蹲立的猛虎,予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。
光看身形,似乎比之前苏大为见过的大唐猛人程知节还要雄壮几分。
看身形、气势,看这打扮,苏大为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如果不是桌上还放着全套县君的行头,官袍、头冠,印信,苏大为真的想要掉头走人了。
没等他发呆结束,坐在桌案后面的猛将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双手扶膝,沉声道:“你就是苏大为?”
“正是,还没请教……”
苏大为还是有点懵。
耳中听到对方一声冷哼:“我是长安新县君,赵持满。”
赵持满,据史载,乃是长孙诠外甥,官至凉州长史。
工书,善骑射,力搏虎,走逐马,而仁厚下士,京师无论贵贱皆爱慕之。
据说后来因为长孙无忌的事被牵连,被武后挟私报复,被赐死。
死后无人收敛尸体,被丢弃在城外,沦为野狗之食。
最后是王方翼冒着仕途前程的风险,将其收敛。
苏大为心中转着这些念头,再看赵持满时,目光有些怪怪的。
当你看到一个几年后注定会死的人,坐在案前,并且是你的上官,知道对方死得凄惨无比,你是什么感觉?
很难说这种心情。
但苏大为低头思索,却觉得赵持满之事,颇有可疑处。
长孙诠是长孙无忌从父之子,而赵持满,隔得更远了。
王皇后的堂兄王方翼当时尚能在朝堂上活得好好的,何苦要去动一个赵持满?
这道理说不通。
当然,这也不是苏大为现下该操心的事。
知道人没错就行了。
他叉手立在堂下,向赵持满恭敬道:“苏大为,见过县君。”
赵持满目光略带审视的看向苏大为:“听说你之前随程知节大总管征西突厥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军中任何职?”
“先为斥候营队正,后为营正,再之后因功拔为果毅副都尉。”
“为何没继续在军中?”
“县君,父母不在,不远游,我愿在家侍奉老母。”苏大为不卑不亢道。
这个回答,似是令赵持满颇有意意外。
他看了苏大为片刻,容色渐缓,点点头道:“我知之,那就继续做好你的不良帅,好生做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对了。”赵持满开口打断想要借机离开的苏大为,继续道:“你现为不良帅正帅,陈敏去了别处。”
苏大为点点头表示知道,这才退了下去。
他心下松了一口气,刚才在县君公廨里的时候,真有点担心这位有着军中猛将背景的赵持满突然站起来,来一句“来来来,某与你试试手,大战三百回合”。
好在赵持满从头到尾都还算正常。
这让苏大为轻松不少。
万年县不良帅马大惟终于退了,万年县底下,苏庆节从军,马大惟不在,无人主持大局,最近出了好几桩治安事件,最后县君王方翼大怒,也不知如何运作的,将陈敏讨要了过去。
虽然陈敏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,但胜在经验老道,有他坐镇,万年县总算太平下来。
至于长安县这边,陈敏不在,钱八指倒成了资历最老的不良人。
现在暂任不良副帅一职。
苏大为回来的时间刚巧,再晚一点,只怕钱八指照应不住,要求新县君另令他人做不良帅了。
“阿弥,你总算回来了!”
不良人公廨里,两鬓斑白的钱八指看到苏大为时,一个箭步上来,用力抱住苏大为的胳膊摇了摇,激动之情,溢于言表。
南九郎,还有其余几位不良人中的老人,都在一旁候着,看着苏大为呵呵傻乐,一时不敢上前。
“昨天就听大白熊说你回来了,但是时间晚了,我们也不敢去叨扰,正想着今天还没见你来,便去你家拜访一下,可算把你等到了。”
钱八指哈哈大笑:“今晚我做东,请阿弥和众兄弟一起吃酒,谁也不许和我抢。”
“八指,这两年你辛苦了。”
苏大为看着钱八指斑白的两鬓,心下微有些激荡。
钱八指这一辈的不良人,剩下已经没几个了。
他们是从自己父亲那辈一直做不良人,数十年下来。
其实以钱八指的年纪,差不多也都该到退休的年纪,可以在家饴儿弄孙,享享清福了。
但是他却仍在做不良人。
苏大为了解钱八指,做不良人,一半是习惯,一半是为了替自己撑住场面,不让自己回来后,手下便做一盘散沙。
“八爷,谢了!”
苏大为拍拍八指的肩,在他耳边小声道。
钱八指眉梢一动,咧嘴笑起来。
他的牙已经掉了几颗,一笑,都漏出几个洞,说话都有些漏风,却是喜气洋洋的道:“都是自家兄弟,你回来,我们便有了主心骨,我这把老骨头,也可以歇歇了。”
“放心,一切有我呢。”
“苏帅。”
南九郎在一旁,终于鼓足勇气走上来,向苏大为叉手见礼。
一番热闹自不需提。
接下来的数日,苏大为都在梳理不良人手头的案子,熟悉手下新的不良人,与各方磨合,重新融入到不良帅的角色里。
数日后,不良人这边的事基本理顺。
但却发现,还有更多琐碎的事等着他。
首先是周良的公交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