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安静的大殿上,居然发出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那是李博,目光骇然的看向苏大为。
之前对苏大为的钦佩一半是出于他的唐军背景,一半是因为他身手高明。
但直到此刻,李博才骇然发现,苏大为最厉害的不是身份背景,甚至不是一身过人的武艺,而是这份缜密的思维。
能从眼前之事,倒推回十年前,能将时间跨度如此长的两件事,因果连系在一起。
如不是亲眼所见,实难相信世间竟有此等人物。
此刻心中唯一的感觉,就是震骇。
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能力。
安静的大殿里,隐隐听到粗重的呼吸声。
停了片刻,安文生轻咳一声,打破了平静,补充道:“贞观十八年,松赞干布将王妹赛玛噶嫁与象雄王为妻,松赞干布娶象雄妃李特闷为妻,吐蕃与象雄结成联盟,以和亲结互不侵犯之盟。
但是赛玛噶在象雄受到冷落,说明那时象雄的实力还是强于吐蕃。
对吐蕃王室有轻视之意。
当时,备受冷落的赛玛噶托人带给松赞干布一头巾的绿松石,其意是若能征服象雄,可率兵前来。
绿松石代表的是勇气,是王者的战功。
之后,松赞干布发兵攻打象雄,同年杀了象雄王李迷夏,将象雄部落收为吐蕃治下。
直到九年后,也就是大唐永徽四年,松赞干布以布金赞任象雄之‘岸本’,也就是税务官,征收象雄部的赋税,表明已经将象雄势力完全消化。
小苏是永徽元年与阿弥你相识,她入大唐至少是贞观年间。
除去从雪域到大唐长安路上的时间,按时间推算,圣女应该便是贞观十八年后,至贞观二十二年之间,这五年之内,离开了本教和象雄。”
若说苏大为思维缜密,见微知著。
那安文生就是本活字典。
他对大唐周边的熟悉和了解,绝对是专家水准。
有他在一旁拾遗补漏,彻底将这件事给拚凑完整起来。
苏大为向他竖起一根大拇指,然后转向巴颜:“我再把这个时间缩小一点,圣女应该不是贞观十八年离开,那年吐蕃与象雄刚发生战争,吐蕃短时间内应该没功理会本教。
但在第二年后,灭掉象雄的吐蕃在象雄之地的实力会越来越强。
带给你们本教的压力也会越大。
我大胆的猜一下,应该是贞观二十年左右,圣女离开了本教。”
苏大为停了一停,摇摇头道:“不对,若只是因为吐蕃吞并象雄,圣女应该是随你们一起来到巴颜喀拉山,但她却带着小苏去了大唐长安,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变故……”
听到这里,巴颜盯着苏大为的眼珠几乎突出来。
血丝满布的眼睛里,充满了惊骇。
那眼神,仿佛在看魔鬼般。
“文生,贞观十九年到贞观二十二年之间,吐蕃境内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?”
安文生低头沉思片刻道:“好像听说这边有座山突然喷火。”
“喷火?那就是火山喷发了。”
苏大为微微一愣。
他知道西藏这边有不少是火山,但大多都是死火山,倒不知还有能喷发的活火山。
不过想想,他所知道的是千年之后的事,现在这个时代,也许雪域上,还有活火山也不一定。
“对,我想起来了,不止一处,从冈底斯山的圣峰冈仁波齐峰开始,白日有火焰喷发,光芒耀日,至夜不息,持续了好些天。
还有唐古拉山脉,昆仑山支脉,都在那段时间有过喷发火焰。
我随师父游历时,听当地老牧民提起过。”
安文生肯定的道。
苏大为拍了拍聂苏的手,目光落在巴颜不断变幻的,带着震惊的脸上:“大师,还要我说下去吗?”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”
巴颜白眉挑起,干瘜凹陷的脸颊浮起咬肌,如一头发怒的狮子直视向苏大为。
从他身上,透出一种可怕的气息,那是一种受惊的猛兽,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感觉。
“巴颜大师,聂苏,是我家妹子,你欺骗她在先,如今只不过被我揭穿,便恼羞成怒了?”
苏大为冷笑一声:“既然小苏的阿娘不会回到这里,既然你所说的都是谎言,那我要带小苏走,没人能拦住我吧?”
“你敢!”
巴颜发出一声低吼。
他的声音很特别,似乎蕴含了某种密教的真言,从胸腔,到鼻腔一齐震动。
带着空气嗡嗡震响。
整个大雄殿跟着一齐颤抖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有何不敢?”
苏大为冷冷的回道:“一派教宗,就以这种手段欺骗我家小苏,胸襟格局狭窄至此。
你就随你的本教,一起自生自灭吧,看看究竟吐蕃人会不会放过你们,也看看逃出去那几个心腹弟子,能不能替你继续传播本教。”
说完,苏大为抓起聂苏的手:“小苏,我们走,回大唐。”
“嗯。”
聂苏红着眼睛,乖巧的点头。
除了阿娘的事,她一切都愿听阿兄的。
“等等!”
巴颜上前想要阻拦,却不料安文生早已上前一步,双掌合拢如莲,十根手指微微颤动,每一根手指都带有不同的劲力,或点,或按,或转,或粘。
十指晶莹如玉,却又透着一股森然杀机。
含而不发。
巴颜骤然收住脚步,一脸惊讶的看向安文生。
他只知道苏大为是异人,身手不错。
白天曾有过短暂的交手。
没想到眼前这个白胖子,身手竟也高明至此。
如果要用强,他也没把握能留下苏大为与安文生两人联手。
何况一旁还有个李搏。
再加上聂苏一身实力,也是深不可测。
脸上神色变幻,巴颜重重跌足道:“罢了罢了,是我错了,但如今事已至此,下山路只有一条,你们这样下去,只会被吐蕃兵拦住,还是走不出去,我有一个办法能脱困,就是……”
听到他的话,苏大为脚步一顿,回头与安文生、李博对了下眼神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别又是想骗人吧,你如果有办法,早就用了,何必遣散僧众?”
“虽然有办法,但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巴颜微微欠身,白眉耸拉下来:“其实,是有一条路通往山脚的,在圣洞里。”
圣洞,就是巴拉喀拉山那些留有史前壁画和遗迹的石窟,里面有许多人为开凿出来的石室和秘道。
听到巴颜如此说,苏大为与安文生对视一眼,不由怦然心动。
方才说要走,也只是不忿巴颜此前欺骗聂苏。
正像巴颜所说,下山的路只有一条。
哪怕是异人,要想不惊动吐蕃人冲出去,也是不可能的。
如今,巴颜说圣洞里有通往山脚的秘道。
那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。
“巴颜大师,你说的是真的?真有通往山下的秘道?没骗人吗?”
苏大为双眼定定的看着巴颜,留意他脸上细微的一切表情。
巴颜眼中流露出悔意,叹息道:“此事只有我和圣女知道,原本不能宣扬,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圣女死,如果上任圣女真的回不来了,这位聂小娘子,便是我们本教复兴唯一的希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