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骑最强的是正面的冲击力量,对于侧面和后面,如果没有轻骑的拱卫或步卒的配套战法,将是极为惨烈的后果。
对这一切,突厥人太熟悉了。
从侧后方,神箭手可以箭射马腿,毕竟马甲也不可能将马的四肢全都裹上。
还可以用套马索飞出来,将马上的骑士拖下来。
到那时千军万马踩踏而过,可以将这些装在“铁罐头”里的重甲骑,践踏而死。
“重骑的防线……失败了。”
苏大为眯起眼睛,眼睁睁看着崔器被重重突厥骑包裹在里面,前行的速度越来越迟滞,心中微微一沉。
略一思忖,他向阿史那道真道:“让娄师德准备,你也准备一下,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喏。”
阿史那道真叉手应下,拨转马头,带着百余名唐军越骑,向阵外移动。
木楼上,唐军的旗兵再次摇动彩旗,传递军令。
咚咚咚咚~
沙尘漫天。
唐军中,属于卢绾的这一部仆从军前移。
挡在了中军阵前。
突厥人有数千在与王孝杰的轻骑正在以骑射缠斗。
又有近万骑为了困住崔器被困住了手脚。
还剩五千余骑,汇聚成一个新的箭头,向着唐军冲上来。
战鼓声越发激烈。
喊杀声,雷鸣般的马蹄声,回荡在天地间。
“来了!”
“准备接敌!”
卢绾握紧手里的马槊。
他率领的这一军,放弃了马战,而是下马布阵。
以长矛和马槊为前突,构成一个密集的刺猬阵型。
可以肯定,如果突厥人胆敢直接冲上来,一定会崩掉几颗牙。
到了这一步,唐军并没有吃亏,而且因为人数的优势,局势还比较乐观。
咻咻咻~
冲近的数千突厥骑仰天射出箭雨。
“盾!”
卢绾竖起身前大盾,同时厉声呼喝。
身边的亲兵一边竖盾,一边大喝着将命令传递。
噗哧!
密集的箭雨如雨打芭蕉般,叮铛敲打着盾牌,仿佛在叩门。
唐军反应迅速,除了几个倒霉的家伙,大部分用盾将箭雨挡住。
距离已经来不及射第二箭,突厥的狼骑冲上来了。
卢绾双眼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不断迫近的胡骑,心里默数着距离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……
唰!
前方汇聚成箭头的突厥骑,突然一分为二。
绕开了长矛阵,向着唐军两翼包抄而去。
卢绾心中大惊。
“变阵!提防两翼!”
面向前方的长矛向左右两边开始移动,队伍不可避免的出现一丝骚动。
如果这时突厥人集中兵力,必能给予卢绾部相当数量的杀伤。
但,这数千突厥人并没有理会卢绾的人,而是从左右两边飞快掠过,向着苏大为的中军奔袭而去。
此前,唐军有五千轻骑交由王孝杰。
另有五千重甲骑,交由崔器所率领。
卢绾同样率五千人,原本做为唐军中军的左翼存在,现在顶在阵前。
剩下还有一万二千余人。
除了数师德率六千,做为唐军右翼。
最后六千人,是苏大为通过唐军亲兵直接率领。
现在,大约有五千余骑突厥人,越过了卢绾部,仿佛涌动的潮水般,向着中军处的苏大为,及右翼处的娄师德部,蜂拥而来。
战斗至此,刺刀见红。
成与败,便看中军能否顶住对手的冲击。
突厥最后这数千骑,虽然人数不占优,但明显更加精锐。
将骑兵流动作战的特点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远远的不断释放出箭雨,抛洒向唐军头顶。
观察唐军阵型的变化,在躲避箭雨时,各部的实力强弱,也明显展露出来。
数息之后,突厥骑选择一个突入点,所有骑兵汇聚在一起,仿佛一个尖利的箭头,狠狠的凿进去。
攻击点,正是苏大为部与数师德手下两部兵马的结合点。
“突厥还是有能人啊。”
苏大为发出一声惊叹。
能在混乱的战阵中,准备找到结合点,并且敢于率军强突,非胆大心细,眼光独道的将领不能办到。
两军结合部,号令不一,反应不一,是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。
一但被敌人突破,很容易扩大战果,令骚乱加剧。
若成袭卷之势,唐军很有可能产生崩盘的连锁反应。
战场形势急转直下,方才还是势均力敌之态,突然便到了决定生死的时刻。
苏大为面沉如水,将一道道指令通过身边的亲兵传出。
站在塔楼上的旗兵正在挥动旗语。
突然——
咻!
一支利箭从突厥人中射出,正中旗兵咽喉。
那旗兵瞬时从高达数丈的木塔楼上倒坠下来。
娄师德眼见这一幕,心脏直觉得狠狠一揪。
敌人已经近到可以射中旗兵的距离,凶险不言而喻。
但他现在无法分心,只能专注于眼前,将面前之敌击溃再说别的。
无遐也无力去分心它顾。
只能想信苏大为,相信苏帅的应变不会出差错。
“斥候营,出击!”
阿史那道真举起手里的角弓,回声向身后的唐兵大声厉喝。
他率领的是补充满员的一队斥候兵。
一队三伙,共一百五十人。
在上万人的战场上,这么一小支人并不起眼,但有时候,刀用对地方,也能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。
一百五十人在阿史那道真的带领下,悄然摸向突厥人的后方。
这一刻,整个战场陷入短暂的胶着。
战场西面,数千唐军越骑在王孝杰的带领下,与突厥的狼骑相互追逐,缠斗在继续。
箭雨穿空,不时有人坠马。
两边都打得很痛苦。
这是有相同战术,甚至是相当族群以骑射相互较量。
最后比拚的,很可能不是技术高下,而是精神意志。
谁能承受更多的伤亡,谁能比敌人坚持得更久一点,谁能等到敌人先崩溃,谁就是胜利者。
在战场北面。
由崔器带领的五千重甲骑,情况则比王孝杰部惨烈得多。
五千骑已经减员近千骑。
前冲的速度也被狡猾的突厥骑通过狼群战速而被拖慢下来。
马力也到了极限。
重甲骑失去速度,就是被敌人按在地下摩擦的累赘。
要追,追不上轻骑。
要打,突厥骑不给你近身的机会。
要走?
突厥人的套马索运用得出神入化,不断将落后的唐骑套中,拖下战马。
发起冲锋时的重甲骑如果说是一个年青力壮的勇士,现在就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,身上承载了无数的负担,速度越来越慢。
崔器不得不下令剩余的重骑以他为中心重新聚在一起,暂时忍受一定的损失,同时积蓄马力,准备下一次的冲击。
战场南面,苏大为与娄师德两军结合部,数千突厥骑如水银泻地,又有如热刀切入牛油,不断涌入,将唐军的阵形凿出一个豁口。
这个豁口正不断放大。
至于原本做为中军前阵的卢绾部,正在调转阵形。
但就算这些弃马步战的兵卒集体转身,也一时起不到大的作用。
唐军现在不是人手不足,而是阵形变化,和对兵力的运用不如突厥人,被突厥最精锐的狼骑找准了一个空档,正在疯狂扩大战果。
千里之堤毁于蚁穴。
如果中军先混乱,失去建制,那这一仗就不用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