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心中充满疑虑,但是这一月来的磨合,这支军队上下,早已习惯了听从苏大为的指挥。
可以说,没有苏大为,就没有现在这支两万七千人的大唐仆从军。
“风!”
阵中,隐隐听到有无数人大声吼叫。
娄师德抬头看去,只觉得天空一暗。
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
使天空暗的,不是别的,而是一大片箭雨。
刚才听到的声音,是无数角弓弓弦弹抖,发出的尖啸声。
娄师德不是没见过箭雨,但一瞬间看到这么多箭,上万支,还是第一回。
天空被箭雨所遮掩。
乱箭穿空,箭如飞蝗。
突厥骑正在狂奔。
王孝杰带的那支越骑,也在相向而行。
箭雨之后,双方的队伍里都荡起一片涟漪,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中箭落马。
折损的人数应该不算太多。
这让娄师德稍稍呼了口气。
毕竟第一波箭雨还存着试探,接下来的战斗,才是真正残酷的绞肉机。
“来了!”
阿史那道真一勒马头,向苏大为和娄师德厉声道。
轰隆隆隆~
正面,万马齐奔。
突厥的狼骑终于冲杀上来了。
在战阵外围,一支数千人的突厥骑从滚滚涌动的洪流里分出去,咬上王孝杰的越骑。
双方如两条盘旋的饿龙,不断纠缠撕咬着,用手里的张弓和箭雨,向对方射击。
而正面,超过一万五千名的突厥铁骑,如同攥紧的拳头,向着苏大为的军马,直扑上来。
娄师德脸色微变。
这个距离太近,敌人的速度也太快了。
排好的军阵中,居然出现了骚动。
有些胡人仆从,似乎是顶不住这样的压力。
中军都有人顶不住,那崔器那边带的几千人会如何?
他们能顶住突厥人的冲锋吗?
娄师德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。
苏大为骑在战马上,在军阵中,向黑压压的突厥骑兵看去。
双方距离已经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的地步。
从苏大为的角度,一眼可以看那些突厥人,一个个挥舞着弯刀,带着杀气腾腾,向着唐军狂奔而来。
身边的安文生和阿史那道真,都显得有些紧张。
在身侧的聂苏则更是下意识夹紧马腹,恨不得能贴在苏大为身边。
“阿弥,你说这些胡人仆从军能挡得住吗?”安文生有些担忧的道:“都是胡人,明显西突厥人的骑兵更精锐。”
“挡不挡得住,要打过才知道。”
苏大为话音才落,阵前娄师德已经扬手大喝了几句,木楼上的旗兵挥舞着旗语。
从苏大为这边的唐军阵中,立刻响起隆隆战鼓声。
一阵阵高低起伏的牛角声,也同时响起。
这是提醒崔器部,敌人已经到了一箭之地。
对面的骑兵已经仰天射出了第一波箭雨,接着加速冲了上来。
速度太快,几个呼吸双方就能碰撞上。
崔器在阵前大喊了一声,抬起臂盾。
跟着他的唐军亲兵,还有胡人,也纷纷效仿。
长箭落在头顶,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。
地面上,瞬时多出一片箭羽组成的丛林。
臂盾主要是替战马挡住眼睛,免得倒霉被箭射到。
人与马现在都武装到牙齿,不惧这种程度的箭雨。
崔器动了起来,他夹了夹马腹,抖动着缰绳,喝叱着令战马奔跑起来。
在他身周,先是唐军,接着是胡人的仆从,大家以崔器为箭头,战马雷动。
全身负着重甲的人与马,起动的速度远不如轻骑,能够奔袭的距离也略短,所以要精确计算好敌人的位置,做好节奏控制。
这个距离,刚好可以在敌人突入阵前时,将重甲骑的速度提升至最大。
那便是重骑展现威力的时候。
隆隆隆~
跟着崔器的数千骑全数启动。
开始是箭头,慢慢的,变成了一堵墙。
重骑排成一个紧密的方阵,向前徐徐推进。
突厥人这边发出尖锐的呼喝,有人在吹动牛角。
但是变阵已经来不及了,簇拥成三角箭头状的突厥骑迎着唐军数千重骑,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。
在距离唐军阵前一里的位置,双方碰到一起。
嘭~
两边相撞,终究是重甲骑更有破坏力。
突厥人的前锋骑兵被重甲骑纷纷撞落马下。
唐军也有不少落马的,重骑一但在战斗中落马,便是凶多吉少。
但现在战中顾不得许多。
崔器一改平日慢吞吞的性子,拚命驱赶着战马狂奔。
手里的瓜锤左右翻飞,借助重武器的势能,将前方的敌人一个个打落马下。
紧跟着他的唐骑纷纷有样学样。
大家仿佛逆流而行。
前方的胡人不断坠马,崩溃。
突厥人的刀砍在甲上,也只能令马上的人身形晃动一下,在铁甲上除了留下一道白痕,什么也做不了。
从高空向下俯视,可以看出人数众多的突厥骑在崔器部重甲骑的打击下,原先阵型的三角箭头已经崩溃,并且不断内卷,阵线倒卷回去,整个骑阵一点点开始凹陷。
远在后方的唐军阵中,前锋的战马不安的刨动着马蹄,连连打着响鼻。
动物有灵,连他们也感受到了大战降临的氛围,显得有些焦躁。
安文生手搭凉棚张望:“崔器部赢了,他们突入突厥阵中了。”
这一幕,大大出乎他的意料,原本以为,崔器能守住阵线就不错了,毕竟手下率领的大部都是胡人。
以今天崔器部所表现的战力和决心来看,可谓是奇迹。
“那些胡人居然没有奔逃,而是冒着巨大的伤亡,向突厥本阵强推,真让我意外。”
“胡人也是人,他们可以为了生存,去打顺风仗,也可以为了生存,去打逆风阵。”
苏大为向他解释道。
“什么意思?”安文生诧异的瞪着他。
心下有些惭愧,在长安的时候,全都是他在“教训”苏大为,把许多知识传给苏大为。
可到了这远在万里之外的金山南,在这片草原前的军阵中,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。
说来安家还是世代做为武将,这一对比,老脸都丢光了。
看来阿弥说得对,纸上得来终觉浅,我那点东西,如果不在战阵中还好,一但在军中,便缺乏历练了。
心下感叹苏在灰成长之快的同时,安文生听到苏大为继续说:“很简单,我告诉他们,如果输了,突厥人会杀光所有人,抢走他们所有的财物,杀光他们的幼崽。”
安文生顿时明白。
人能为了生存逃命,也能在为了悍卫某些东西时,变得无比强大。
这便是人性的复杂。
“情形有些不对,敌人变阵了。”
阿史那道真在一旁,脸色往下一沉。
论及马战,没有人比草原人更擅长。
这其中,最巅峰的便是此时的突厥人。
重甲骑强大,精锐,但重甲也有其自身的弱点。
随着突厥人的变阵,中央部份的突厥骑开始向两边绕行。
这令崔器部的前头突然一空,好像热刀切入牛油般,再无阻力。
但这并不是将敌人凿穿了。
而是突厥骑有意为之。
中央的兵力分散到两翼,以轻骑的速度优势,好像张开的手臂一样,从斜后方将崔器部重骑反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