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给这些胡人留下羊和马,你这是资敌!”
“他们昨天已经臣服了,向我们唐军投降,我们不必赶尽杀绝。”
“那只是你的认为!”
阿史那道真对苏大为第一次如此认真,他眼中闪动凶狠之色:“胡人畏威而不怀德,你对他们好,他们不会感激你,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!
况且留下些羊马,部落实力也会大大削弱,许多人为了生存会投奔其它部落,这个小部落转瞬会被族人带外来部落吞并。”
这话说得令苏大为一窒。
他确实不了解胡人的习性,没考虑到之后的变化。
阿史那道真说的无疑是很有道理。
苏大为想了想,面对气势汹汹的阿史那道真道:“道真,你也是胡人。”
“你!”
阿史那道真做梦也没想到苏大为会说出这句话,他先是一怔,接着脸色涨红,狠狠跺脚:“老子是唐人,是大唐人!”
按一般情况下,主将坚持,做为下层将领就不会再坚持了。
但他是阿史那道真,不光是那个叛逆的蕃将,更是与苏大为有过过命交情的袍泽。
他痛心疾首的道:“阿弥,你看看他们,看看这些胡人的眼睛,看看那些小胡人。”
阿史那道真用手指着缩在羊圈边上的胡人,那些人,无论是老人,还是女人,还是孩子,眼里闪动的,都是仇恨。
“看明白了吗?仇恨的种子在他们心里,你今天不消灭他们,转身他们就会对付我们!”
“我意已决!”
“阿弥!”
两人脸红脖子粗的对峙,这让周围的唐军都看傻眼了,远处的胡人更是蠢蠢欲动。
“吵什么吵!”
远处,娄师德快步赶上来,看看苏大为,再看看阿史那道真,低声道:“没的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安文生在一旁,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一切,不发一言。
他的身份不同,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些。
按道理,他心中也是支持阿史那道真的看法,出于对胡人习性的了解,还是杀了干净。
不留后患。
但他同时也是苏大为的生死之交,在这种情况下,不好公然与苏大为唱反调,这会大大削弱苏大为在这队唐军中的话语权,只怕今后出自苏大为的命令,便会在这五百人中,大打折扣。
吵闹的声音突然停下来。
苏大为面色平静,阿史那道真还在激动中,脸色潮红。
娄师德眉头紧皱。
安文生和聂苏站在最外圈,面色如常。
到这个时候,不知娄师德有没有感觉,安文生却看出一丝微妙来。
此次小冲突,不光是对俘虏和战利品的分配,也不光是苏大为和自己的嫡系阿史那道真的意见相左。
更是路线之争。
按胡人的办法,一路杀光平推过去。
这是霸道。
按苏大为的方法,可能偏向中原王道的思路吧,不把部落里的胡人逼死,留人家一条生路。
到底哪种方法更好,其实历史已经给出条案了。
在汉朝霍去病以前,中原王朝无数次征西域,征草原。
并非不王道,并非不仁义,可惜胡人总是降而复叛,野火烧不尽。
一不留神,就会给汉军玩一招背刺。
最后总是汉人伤敌八百,自损一千。
直到出了个霍去病,完全以胡人的打法,来对付胡人。
铁骑所向,铁血征服。
不以攻城掠地为胜,而以尽量杀伤敌人,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和战争潜力为最高主导。
安文生眼睛微微眯起。
以他对苏大为的了解,苏大为当不会想不到这点,何况出兵前,大家都反复讨论过历史军略的成败得失。
那么阿弥在这个时候,如此坚持“王道”,有些反常啊。
他在想些什么?
娄师德看看苏大为,又看了看阿史那道真。
其实以他的身份,略微有些尴尬。
这支深入西突厥境内的唐军,一共只有三队五百余人,加上阿史那道真率领的一伙斥候,一共就是五百七十人。
人数虽不多,但麻雀虽小,肝胆俱全。
首先一点,虽然按实际级别,娄师德与苏大为平级,甚至还高出半级,但苏大为是大总管程知节亲点的。
所以此次行动,娄师德要听从苏大为的节制。
阿史那道真可视为苏大为的嫡系。
人数虽少,但这支斥候更像是苏大为的亲军。
其余五百余越骑,是娄师德一手带出来的,肯定是听娄师德的话。
按一般御下之道,苏大为应该是更亲信于阿史那道真,而对娄师德会稍加防范。
这是驭下之术,也是人性。
一路上苏大为并没有表示出任何差别,对娄师德也比较友善。
但是在现在这个当口,刚入境草原,攻略了一个小胡人部落后,却爆发了冲突,这令娄师德始料不及。
更没想明白,为什么在对胡人的策略上,苏大为会和自己的亲信当众争执。
这让他也很尴尬,不劝不行,劝了更是尴尬。
这就像是人家小夫妻吵架,你一个朋友身份,劝还是不劝?
不劝,感觉说不过去。
劝了,只怕被人小夫妻一齐对外,把自己搞得很被动。
娄师德站在这里,真是头大如斗。
幸好在这个时候,安文生,那个据说是安大将军嫡子,苏大为好朋友的安文生以幕僚的身份发话了。
“道真,我来说句公平话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盯向安文生。
只见安文生道:“深入敌境,人皆敌国,用胡人的办法治胡人是对的。”
这话说出来,阿史那道真立刻挺起胸膛,有些怒其不争,也有几分得意的瞥向苏大为。
却见苏大为面无表情,似乎丝毫不为所动。
接着又听安文生道:“办法是对的,但是阿弥的想法也不能说错。”
“恶贼,你这是两旁和稀泥呢!”
阿史那道真怒道。
“不是啊,自从太宗成为天可汗,对外攻略时,便不以杀伤为目标,太宗曾言,草原百姓与中原百姓俱为大唐子民么……”
“放……呃,我是说要看情况,大军数万自然可以行王道,对他们威慑,谅这些小部族也不敢反叛,他们不蠢,他们会观望,等大唐胜利,自然便全心倒向大唐,过去大唐一直是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的。
但是这次不同。
我们才几百人,这些胡人狡诈得狠,欺我们人少,定会反叛,在背后算计我们。”
“道真你……”
安文生有些惊讶的看向他:“此言颇有见地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阿史那道真骄傲的扬起下巴:“我是阿史那社尔的儿子,我今后也将成为大唐名将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
苏大为直到这时才鼓掌道:“大唐名将,可知在军中令行禁止?”
“你……”
阿史那道真瞪眼看他,一句“你这是乱命”,在嘴巴里滚动着,没敢说出来。
说这话就意味着要和苏大为翻脸了。
“我知道,我给这些胡人留些羊马事小,但他们过后复叛事大,我们人少,在敌境间,得小心些,但道真你觉得我蠢吗?”苏大为问。
阿史那道真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只是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