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长孙无忌一个眼神,五品以上的官员就敢不对皇帝上疏奏议。
为这事,李治还在朝堂上大发雷霆。
这才过去多久,一年的时间,翻天覆地。
苏大为心下暗惊的同时,又隐隐觉得,李治厉害,真的非常厉害。
虽然此前自己从没小看过这位“柔弱”的天子,但从眼下的种种事迹看,这位陛下,可谓是手腕高明,有翻云覆雨之能。
“阿弥,这次事里,最让我吃惊的不是王氏失势,甚至不是长孙和关陇失势,因为这都是必然之事。”
安文生长呼了口气,转动着酒杯,似乎在思索什么难决之事。
“最让我吃惊的是,陛下对萧氏也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已经足以令苏大为认真思索此事。
此前朝堂上最大的两大派系,便是关陇贵族与山东望族。
其此还有一些江南士族。
最后是一些咸鱼角色,属于边缘人物。
但此次之后,关陇与山东这两支最强大的势力,全都被李治手势了,这个打击,不可谓不严厉。
其政治信号也十分明显。
“朝堂也要变天了。”
苏大为抿了一口酒,却什么味道也没品出来。
他喃喃的自语:“关陇与萧氏被打压下去,那么将会有新的势力浮出来。”
朝堂上不可能出现权力真空。
做为高明的帝王,更要懂得平衡驭下之道。
打压旧贵族,扶持听命于自己的新贵族,乃是题中应有之意。
这一举动,也表明,李治正式接掌过大唐的权柄。
过去悬在他头上的关陇贵族及山东望族,全都被他一手掀翻。
潜台词便是:朕摊牌了,明牌。
谁赞成,谁反对?
“我们的陛下,当真是一位高手。”苏大为抿了抿唇,将酒杯放下。
高手,指的不是身手高明,而是权谋高明。
大唐创立至今,前两代君王都是人杰。
而李治,做为大唐立国的第三位皇帝,可谓是帝王权术之大成者。
厉害的不是平时显露在表面,让所有人都心生警惕的那种人。
真正厉害的人,正如李治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甚至在当世,在后世,都会被人以“柔弱”去看待。
但实则,李治通常不出手,一出手,便是王炸。
嗯,深合道家之理。
上善若水嘛,你以为这水是喝的,谁特么知道这是黄河泛滥。
等真的发觉时,大势已成,大局已定。
“厉害啊。”
苏大为忍不住又叹了一句。
说完,他似想到了什么:“文生,你过来看我,就是要跟我说这些?你什么意思?”
安文生白净的面皮上微微一红,似乎有些扭捏,他伸手拿酒壶,借着这个动作稍稍化去尴尬。
“其实也不是专为说这些,主要是既然来了这边,就顺道看看你,想起你与武后的交情,就和你聊一聊此事。”
苏大为看着他,嘿嘿笑着,没继续问下去。
但是心中,却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:安文生在撒谎!
这小子,自己认识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丫就是一装逼犯。
能装逼的事,他会很平淡的说出来。
至于不能装逼的事,通常都是一笔略过。
今次如此浓墨重彩的去说“废王立武”之事,本就违反了安文生的人设。
他过去可是十分嫌弃朝堂,虽然事事通透,却是极少提朝中之事。
但同时,苏大为也明白安文生为何要这么做。
说到底,安家,亦为大唐军中勋贵之一。
做为安氏嫡子,安文生的逍遥自在,是建立在稳固的家族势力做背书的前提下。
在此次重大的朝局震荡中,贵如褚遂良都被贬外放。
强如长孙无忌,都有覆灭之险。
安家,不担忧恐惧是不可能的。
而安文生,做为嫡子,过去享受家族的一切好处,享受着家族提供的“自由”。
在此等大事中,安能置身事外?
苏大为想明白了,也理解了安文生的处境。
再怎么世事洞明,在时代中,也只是一只小虫,无法像苏大为这样清晰的知道历史大势。
大唐政局中每一次动荡,都会有无数人头落地,无数高高在上的家族,跌落到泥土里。
也有无数新贵,趁势而起。
安家,做为旧勋贵,自然不想跌落。
而这个时候,做为闲子的安文生,便有了作用。
安氏家族意外发现,一直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的安文生,居然结识苏大为,并且相交莫逆。
而这苏大为,竟然与新皇后武媚娘,以姐弟相称。
如果能善于利用这种关系,在此次动荡中,有可能安氏不但不会被波及,甚至可能通过加强与苏大为的联系,更进一步。
此次,非但不是灾祸,对安氏来说,反而是一场天赐的机缘。
福兮祸所倚,祸兮福所伏。
祸福之间,微妙难言。
“文生,你这次,只怕不是什么顺带来看我,是特意来看我吧?”
苏大为嘿嘿一笑。
向安文生举了举杯。
二人酒杯微微一碰,发出叮的一声轻响,同时饮了一口。
不需要再说什么了。
没否认,便是答案。
有些事也不用说得那么透,心里明白便好。
两人没有继续谈废后的事,而是仿佛忘记了此事般,又聊了些别的,说了些生意还有长安西市一些趣闻。
过了一会,安文生才像是不经意的问:“对了阿弥,你知道长孙无忌失势后,朝中谁会得利吗?”
“这有何难。”
苏大为笑了:“我在随军出征前,就听说陛下设家宴请朝中大臣,当时就有废后之意,结果被褚遂良和长孙无忌他们坚决反对,这才做罢。
后来又听说有中书舍人李义府,又有许敬宗、崔义玄、袁公瑜等大臣支持陛下,那么便很明显了。”
苏大为没继续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。
像李义府等人,虽然家境也超过普通人,但比起过去的关陇贵族和山东望族,可以说是没什么根脚,可谓是寒门。
正因为有这些寒门新贵的支持,才给了李治底气,可以实施手腕,改天换日。
既然旧贵族倒下去,那么这些站在李治身边摇旗纳喊的寒门新贵,机会便来了。
安文生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苏大为,叹道:“阿弥,真没想到,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,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弥吗?军中真的很锻炼人。”
“滚!”
苏大为骂了一声,随即摸了摸鼻子笑道:“什么三日,我们认识都五六年了吧,真当我不会学啊?身边都是你这种人,天天跟我聊人心,聊大事,我特么就是再笨,也会变聪明点。”
“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。”
安文生笑了,举起酒杯,认真的道:“阿弥,其实你很强的。”
“文生,你这是恭维我吗?你这人,现在怎么这么俗气了,都不像你了。”苏大为再和他碰了一下杯。
“这可不是恭维,而是事实。”
安文生喝了一口,接着道:“能在这么复杂的局势中,居然一眼押对武后,这还不厉害?”
“这是运气。”说运气二字,苏大为颇有些心虚。
这哪是运气,这就是哥的实力。
先知先觉,岂不是实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