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定要中!
隆隆隆,地皮在颤抖,仿佛地震。
铺天盖地的烟尘滚滚而来。
那些突厥骑兵已经奔至数里之外,这个距离,呼吸可至。
“不可能射中,这么远,一个唐人怎么可能投得中?他以为他是谁?神箭手吗?还是萨满大巫,他以为……”
这是阿史那沙毕最后的念头。
下一刻,长枪从背心刺入,从胸前穿出。
带起一大蓬血雨,也带着他的身体从马上狠狠向前飞出。
直到他重重摔到地上,空气中才传来撕裂的尖啸音。
万籁俱寂。
这一刻,奔腾的马蹄,飞速逼近的突厥骑兵。
一切的一切,都好像不存在了。
只有阿史那沙毕绝望的抽搐。
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。
先前捏在他手里的那张信笺从空中轻轻飘落,覆在他的脸上,随即被嘴角呛出的鲜血染红。
血渍如梅,渐渐泅开。
后方,阿史那道真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。
“射中了?阿弥真的射中了?我不是在做梦吧!”
“这小子连箭都玩不好,怎么投枪这么准?对了,一定是我教的,我在路上教了几次他射箭的决窍,都是我教得好,哈哈哈~”
阿史那道真想到得意处,哈哈大笑,用力举起手里的唐横刀,发出狼一样亢奋的长啸声。
“队正!队正~!!”
“阿史那沙毕死了!”
“阿史那沙毕被队正亲手杀了!!”
“嗷呜~~”
数十人的唐军斥候们仰天长啸,竟然发出上百人的气势。
苏大为冷冷的看着阿史那沙毕落地后的尸体,看着他一动不动,却也没有上前去。
没时间了。
突厥狼骑已经赶到了。
双方面对面,只有不到里许的距离。
苏大为甚至能看到领军突厥大将脸上的狂怒、震惊、悲怮,还有怨毒。
阿史那沙毕倒下了,就倒在距离突厥骑不足百米的位置。
他的身体在逐渐冷去。
苏大为冷静的看着这一切,长长呼了口气。
从突厥狼卫杀了唐军斥候,潜入唐军大营开始,到这一路上的博弈,生死边缘的搏杀。
直到此刻,终于尘埃落定。
手刃仇人,替死去的唐军斥候们报仇。
念头通达!
爽!
确认对方不再动弹后,苏大为大笑一声,猛拉缰绳,在突厥骑兵合围之前,掉头狂奔。
“阿弥!阿弥!!”
阿史那道真脸露狂喜,向他大声喊:“是不是我教你的箭法管用了?是不是?哎,阿弥你说什么?”
苏大为嘴型一张一合,似乎在喊着什么,只是马蹄声太响,什么也听不见。
阿史那道真满脸疑惑。
直到苏大为冲回队中,并且毫不停留的继续前冲,他才听到风中送来的一句话:“快跑。”
“哎?”
阿史那道真转头看去,突厥骑兵如涌动的黑潮,如密集的蝗虫,铺天盖地袭卷而来。
烟尘漫,地动山摇。
“贼你妈,跑啊!”
西突厥王庭。
沙钵罗可汗,阿史那贺鲁手握着象征权力的金刀,走进洁白的大帐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像是用脚在丈量土地。
阿史那贺鲁是西突厥室点密可汗五世孙,曳步利设射匮特勤劫越之子。
在阿史那步真归附唐朝后,乙毗咄陆可汗让贺鲁替代步真担任叶护,居于多罗斯川,在西州北一千五百里,统辖处月、处密、哥舒、葛逻禄、弩失毕五姓部众。
其后,西突厥部众谋废乙毗咄陆可汗,乙毗咄陆可汗兵败逃奔吐火罗,唐朝册立乙毗射匮可汗。
乙毗射匮可汗派兵追逐贺鲁,贺鲁没有固定的居处,其所部也都散处。
有执舍地、处木昆、婆鼻三族人认为贺鲁无罪,前往要求乙毗射匮可汗不要攻击他。
乙毗射匮可汗怒,要诛杀执舍地等人。
这三族就带领全部人众几千帐与贺鲁一起归附唐朝,太宗李世民抚慰厚待。
当时大唐正发兵讨伐龟兹,就让他们先行作为向导,任命贺鲁为昆丘道行军总管,宴饮于嘉寿殿,赏赐优厚,还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他身上。
后来提拔他为左骁卫将军、瑶池都督,将他的部众安顿在庭州莫贺城。贺鲁秘密招引散众,庐帐也越来越多。
贞观二十三年,太宗去世,贺鲁打算攻取西、庭二州,刺史骆弘义报告新继位的皇帝李治,李治派通事舍人乔宝明前往抚慰,让贺鲁派儿子咥运入朝宿卫。
咥运到了长安后又反悔,但迫于形势,不能回去。
李治任命他为右骁卫中郎将。
咥运后来找到机会返回突厥,劝贺鲁向西攻取乙毗咄陆可汗的旧地,建牙廷在千泉(后世吉尔吉斯山脉北麓,库腊加特河上游一带),自称沙钵罗可汗,统摄咄陆、弩失毕等十姓部众。
阿史那贺鲁继位后,任命咥运为莫贺咄叶护,入侵庭州,打败几县,杀掠几千人而去。
李治于是诏令左武卫大将军梁建方、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,右骁卫将军高德逸、右武卫将军萨孤吴仁为副总管,拨调府兵三万,再加回纥兵共五万人迎击。
骆弘义献计:“安抚中国要用信,驭使夷狄则要用权。
贺鲁坚守一城,此刻正严寒大雪,他们一定以为唐军不会来。
我们应乘此一举歼灭。
如果迁延到春天,将会有变,即令他不联合其他各国,也会逃往远处。
况且我发兵是为了诛灭贺鲁,处密、处木昆等部也各愿自保。
如果现在不打,他们将会与贺鲁联手。
虽然现在天寒地冻,会有冻伤,又不能久留耗费边粮,让贼人乘虚牢结党羽苟延残喘。
建议宽恕处月、处密等部,专诛灭贺鲁。
除祸要除根,不可先斫枝叶。
请调发射脾、处月、处密、契苾等部之兵,带足一个月粮草,急速进军攻打贺鲁。
我大军则据凭洛水上为之援救响应。
这是驱戎狄攻豺狼。
况且戎人借唐兵为羽翼,使胡骑在前,唐兵断后,贺鲁就无处可逃。”
李治同意他的办法,诏令骆弘义帮助梁建方策划指挥。
然而处月的朱邪孤注带兵依附贺鲁,据守牢山。
梁建方等攻击,朱邪孤注溃退,追赶五百里,斩杀朱邪孤注,共斩杀五千人,俘虏大帅六十人。
事情最终,并没有像骆弘义计划的那样。
大唐无法在草原久驻,最后草草撤兵。
“大汗!”
沙钵罗可汗刚刚在自己铺满白虎皮毛,柔软舒适的大椅上坐下,外面突然快步走进一员将领,右手抚胸,向他鞠躬道:“臣有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阿史那贺鲁随手将金刀横置在面前的几案上。
他的双手撑着膝盖,予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。
“大汗,阿史那沙毕他……”
一封带血的信笺,被递到阿史那贺鲁的面前。
良久。
轰!
阿史那贺鲁重重一拳击下去,将坚实的木案,砸为两截。
唐军大营,中军行辕。
宽敞雪白的帐蓬里,大总管程知节当中而坐,只见他双手扶膝,满头银发,如一尊铁塔般,气势雄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