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道真勉强张开一丝眼缝,干裂的唇颤抖着道:“我,我就是,强壮,都怪昨天被火,烧了,等我好……”
“你歇歇吧。”
苏大为伸手,在他颈旁一侧稍稍一按。
阿史那道真立刻昏厥过去。
“俟斤!”
赵胡儿大惊。
“他没事,他现在只是身体虚弱,让他多睡一会,会没事的。”
苏大为想了想道:“我们来时是不是还带了点军中的草药?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没有消炎类的?”
“啊?”
赵胡儿吃惊的张大嘴巴:“何谓……消炎?”
“就是金银花、蒲公英、板蓝根、灯盏草这些?算了,我自己找。”
苏大为摇头,从涌上来的斥候们身边走过,一边走一边道:“你们不要围得太密,给阿史那道真留点呼吸空间,他需要新鲜空气。”
“哦。”一群斥候听得似懂非懂,一个个大眼瞪小眼。
苏大为摸到装药的包裹,从里面挑挑捡捡。
他不会什么医术,但是之前在长安,跟着那老游医,特别是看他给大白熊沈元治腿伤时,倒是跟着认了一些这时代的草药。
从中勉强捡出一两种,他认为可以消炎抗菌功能的草药,转身交给赵胡儿:“把这些一会用雪水熬了,给阿史那道真喝,对了……”
他想了想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:“这是一瓶烧刀子,如果有伤口发炎的,可以用这个……”
看着赵胡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苏大为忙把食指竖起:“嘘,别说出去,我知道军中不可以带酒,我这个不是酒,是药。”
看着赵胡儿手忙脚乱的去替阿史那道真煮草药汤。
苏大为目光扫视一眼洞内。
昨天烫伤了十一人,连阿史那道真一共是十二人。
这些人里,发热的不止阿史那道真一个。
粗略看过去,至少有三四个都有些异常,显得萎蘼不振的样子。
“我们的马怎么样了?”
苏大为向赵胡儿问。
“洞里容不下这么多,大部份还是放在外面的林间,我先前看了看,大部份还好,不过看样子也冻得够呛,短时间内别指望他们能跑了,还得用上好的豆麦草料给养几天才能恢复。”
“就算马都是好的,这路也走不了。”
另一名斥候道:“我刚看过了,外面的积雪已经快没到膝盖了。”
“这么深的雪!”
有人乍舌道:“这还怎么追那些狼卫?”
洞内的嘈杂声一时沉默下来。
追不到狼卫,回去也是要受军法处置。
仍是死路一条。
但是现在这种情况,伤十多人,外面又这么深的雪,要想追上那伙狼卫,似乎希望更渺茫了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。”
苏大为喝了一声:“咱们这点伤算什么?咱们只是伤,他们可是实打实的死了四个。”
他的眼神环顾一圈,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。
“咱们辛苦,咱们累,那些狼卫就不累吗?都是一张嘴两条腿,谁能从这大雪山头飞过去?现在就是一股劲,都撑住了,跟着我,一定能将那伙狼卫抓到,他们才几个人?”
被苏大为这么一吼,斥候们一时愣住。
赵胡儿首先喊道:“队正说得是!”
接着有其他人跟着应喝,三三两两的,直到所有的斥候都有了笑容。
就连躺在地上的几个伤病号,都撑着身体笑了出来。
要是别人说这话,他们不信,但是苏大为,他们却信了。
就凭这一路来,苏大为的表现,展现出的力量,给予斥候们极大的信心。
至少到目前为止,这一伙斥候里还没死人。
而苏大为的带领下,大家也没中任何陷阱。
狼卫已经死了四个了,他们还能有几个人?
苏大为所说,乃是不争的事实。
这么一想,大家心里仿佛又有了力量,沉重的心情,似乎也轻松了几分。
苏大为看着他们的神情,暗呼了口气。
士气可用。
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,从加入征西唐军开始,其实一路上,他这个斥候队正做得并不轻松,一直在学,在观察。
包括跟着阿史那道真入金山这两天,他也在思考如何能令这伙斥候对自己言听计从,令行禁止。
最后,还是阿史那道真说得对。
展现力量,足够的力量,能给手下的兄弟最大的安全感。
而高明的统帅,只要不断带领手下兄弟们夺取胜利,不断的胜利,就足以令所有人打上鸡血,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气。
苏大为脑海不禁再一次闪现昨天在崖壁上,看到的阿史那沙毕的那双眼睛。
这狼卫首领的手下,为了他,也是死心塌地。
看来此人,也是一个能带给狼卫胜利的首领。
昨天那四个狼卫,被苏大为踹下悬崖的肯定是死透了。
剩下的三人,一人被斩断双腿,这种条件下,流血不止,等苏大为将斥候队的火扑灭,再翻上去一看,尸体也早已冰凉。
最后两人,用直刀的那人脖颈都被苏大为的横刀绞烂,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还剩一个被他用横刀削断鼻梁的用枪狼卫。
苏大为当时本来想留下个活口,便于套取些情报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等他上岩顶时,却看到一条淋漓的血痕,一直拖向悬崖边。
这狼卫身受重伤,知道自己逃不掉,居然选择从悬崖这里跳下去自尽。
苏大为一时愕然。
心下,也对阿史那沙毕越发警惕。
能让手下效死力,为他舍身忘死,这个狼卫首领……让人细思极恐。
收回心里的思绪,苏大为看了一眼赵胡儿,开口道:“我们不能一直等在这里,现在拚的就是意志力。留几个人照顾伤员,剩下的跟我继续追击那些狼卫。”
赵胡儿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队正,伙长对我有救命之恩的,我想留下来照顾他。”
赵胡儿向他央求道。
苏大为略一思索,点点头,还没等他开口说好,突然,身旁传来阿史那道真虚弱的声音:“留,留个屁……”
“伙长,你醒了!”
赵胡儿端着刚煮好的药汤,一脸欣喜的走过去,还没等他把药汤碗放下去扶阿史那道真。
苏大为早已眼疾手快,过去一只胳膊垫在阿史那道真的脖颈下,将他扶着坐起来。
“你乖乖喝药,快点好了帮我。”
阿史那道真喘息着,向苏大为点点头,眼神里透着一丝感激。
接着眼珠又憋向赵胡儿:“你……你箭术好,也识路,你得跟上,否则,怕追不上,追,到时大家都倒霉。”
“伙长,我……”
“端汤药的事,谁,谁都,可以做。”阿史那道真又喘了几口,一口气提不起来,一时说不出话,只是拿眼睛狠狠瞪着赵胡儿。
“好,伙长,我听你的。”
赵胡儿伸出右拳,重重在胸膛上捶了两下:“我一定带着队正,帮他找到那伙狼卫。”
“别说那么多了,快把药喝了,这鬼天气一会就凉了。”
苏大为道。
赵胡儿手忙脚乱的端起药汤,往阿史那道真嘴边送去。
“伙长,你喝药。”
“噗!什么鬼东西,好,好苦!”
洞里,传出阿史那道真凄惨的叫声。
雪一直在下。
天空中铅云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