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那人走过去,打了声招呼:“李都尉。”
李谨行转头向他看了一眼,有些诧异道:“苏帅,你不在帐中,怎么出来了?”
“帐里没我说话的份,我可不想烤肉烤一晚上。”
苏大为打了个哈哈,向李谨行微微鞠躬道:“李都尉方才的话,在下深以为然。”
听到苏大为这么说,李谨行略有些惊讶,上下打量一番苏大为,苦笑道: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,我其实一直想跟程总管说进兵的事,也跟身边其他人聊起过,他们要不就劝我别多事,要不就像今天,把我喝叱一番。”
“李都尉,你如何看此次征西突厥?”
苏大为轻声问。
心里,却在飞快的思索着。
此次出征,从长安出发,一路上已经花了快五个月。
虽说西突厥遥远,但以大军这种速度,还是太慢了些。
不过苏大为并没有从军经验,面对大唐赫赫有名的苏定方,还有程知节这些名将,他聪明的闭上嘴。
少说多看。
再说,这次他加入军中,主要是负责情报一块。
沿路的斥候侦察,寻找当地向导和勘察地形这些归他管,别的,也轮不到他来管。
不过今天,他却对这李谨行生出一丝兴趣。
或许,能从这位异族将领身上,多收获一些关于此战的信息。
“如何看?”
李谨行看着他笑了起来:“当然是不看好了。”
“呃?”
苏大为差点噎住。
他本意是问一下军中将领想法,哪知这李谨行,居然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。
唐军上下,无论从程知节还是到下面的小兵卒,无不对此战持乐观态度。
从大唐立国以来,灭国无数,战必胜,攻必取,打仗从没怕过谁。
这李谨行,怎么敢这么说!
“你不信?”
李谨行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,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虽是靺鞨人,但我从小在大唐长大,接受的是大唐的教化,我热爱这个国家,希望他一直胜利下去,但是,这次的行军真的有问题。”
说着,他沉默了一会,据头看向大帐:“军无将心,兵无战意。”
“李都尉,你此话何意?”
李谨行的话,让苏大为警惕起来。
此人,该不会是细作吧?
怎么敢在军中散布这种消级的话,如果碰上较真的将军,说一句乱我军心,斩了他都有可能。
“苏帅,我能相信你吗?”
李谨行盯着苏大为的眼睛:“你是不良帅,为何会出现在军中?想必,你有你的关系,我如果把想法说给你听,你能帮我向苏将军说吗?我看你与苏将军似乎很熟悉。”
“苏将军之子,苏庆节也在军中,他与我是好友。”
苏大为道:“至于我,我和你一样,希望大唐胜利。”
李谨行定定的看着苏大为的双眼,夜风吹过,将他的头发吹得舞动起来。
发丝如刀。
良久,他点点头:“武德五年,我阿耶随太宗破刘黑闼,次年,又大破来犯的突厥,从小我是听着阿耶的战事长大的……
贞观十四年,我经过解褐充任右武卫翊卫校尉,历任果毅校尉,龙泉府果毅都尉,肃慎府折冲都尉,想的就是像我阿耶一样,建功立业。”
说到这里,他长长吸了口气,似要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。
稍停片刻,他张开双眼看向苏大为。
他的双眼,在夜色下亮得吓人,声音,也如冰一样:“我算过,从长安出发,就算准备粮草,征召府兵,再加上路程,三月可至,最多四个月,我们就可以咬上西突厥的人,为何此次拖延至此?”
“这……”
苏大为想说,问斥候的事他清楚,可是这行军之事,就远非他所能接触到的了。
那必须是身为程知节和苏定方那个级别,才有资格。
“苏帅知道我大唐出征,所费钱粮多少吗?”
“不知。”
“兵书记载,凡出征:火具乌布幕、铁马盂、布槽、锤、凿、碓、筐、斧、钳、锯皆一,甲床二,镰二;队具火钻一,胸马绳一,首羁、足绊皆三;人具弓一,矢三十,胡神妙、横刀、励石、大觿、氈帽、氈装、行藤皆一,麦饭九斗,米二斗,皆自备。”
李谨行苦笑道:“横刀一把,稍便宜的也要近千文,若是上好镔铁打靠,须得二千五百文,普通横刀,可换米六十二斗。”
苏大为在心里算了一下,六十二斗,大概就是七八百斤米了。
这个费用可不小。
他自己做不良人,开始是继承父亲的破邪刀,后来又有大理寺李思文帮他配的横刀。
之后做生意赚钱不少,就再也没有仔细算过数目了。
耳中听到李谨行继续道:“这等费用,我等为将者,尚能负担,但是下面府兵,便有些压力了。若是打仗赢了,有封赏,朝廷赐田赐爵,那还能赚,可若吃了败仗,轻者丢官破财,重则丢命破家……
此次征西突厥,我们拖不起。
输赢且不论,误了秋收农时,到时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苏大为忙打断他道:“李都尉莫要诓我,我也不是五谷不分的,应征而来的府兵,也不是普通农人吧,他们都是本地豪族,家里有人打理田产。”
大唐的府兵制,乃是继承前隋。
以班田制的农户为基础,于天下各道、州、县要冲设军府六百三十四所,总称折冲府。
依编制规模大小,分置为上、中、下三等。
府长官折冲都尉为正四品。
没错,眼前的李谨行便是正四品,已经是军中中层以上的武将了。
折冲都尉之下,设副长官左、右果毅都尉,下设有营、营长为校尉;营下有队,设队正;队下为伙,设伙长。
一折冲府之兵,少则千人,多则数千人。
这些人,应该说,都是军功地主。
闲时在自家田庄里做些营生。
战时,便纷纷披甲带刃,自备干粮,应征入伍。
“苏帅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……”
李谨行目光有些古怪的盯着他道:“虽然军中将领多为豪族,自有田产,但他们下面还有兵,有不少就是自家庄园的农人,这些人,可没那么大财力,误了农时,损失难以计算。”
停了一停,李谨行道:“此次拖延了五个月,军中已无战意,此其一。
最奇怪的是……
你有没有注意苏将军?”
“苏将军怎么了?”
苏将军就是现在的右屯卫将军苏定方。
李谨行自以为已经说得够明白了,没想到苏大为对大唐军制和军中之事,甚为生疏,与他这种自小在军旅中的军门子弟大不相同。
不得已下,李谨行深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苏将军是我极为欣赏的名将,他的用兵风格,可以说一句话来形容,那就是侵如烈火,快如闪电。”
苏大为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的历史不算太好,只能记得大略和大体走向。
但是苏定方的事,还是有些印象的。
贞观年间破东突厥之战,便是雪夜奔袭,突然杀至。
苏定方用兵,最擅长以快打慢,奔袭千里。
既出其不意,又攻势猛烈。
常打出以少胜多的巨大战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