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代表着,死者处于密室中,密室中绝无其它人,而人死在里面。
找不出被他杀的证据,但死者又非自杀。
这只能说明,犯案者手法高明。
“密室杀人?”
狄仁杰在一旁击掌道:“阿弥你这个词,倒是新鲜,不过,仔细想想,却很妥帖。”
“劳三郎为什么死,是否跟少掉的那一页公文有关?凶手又是用什么样的办法,杀了在密室中的劳三郎?”
“要想知道公文的事,恐怕得把现在的公交署令,周良找来问问,至于杀人方法……”
狄仁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苦笑道:“只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我们现在先把手头的证据以及信息汇聚一下,理清思路,然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。”
苏大为了然的点点头。
时间,真的已经不多了。
要想像正常审案一样,面面俱到,将每个环节都剖析明白。
将凶手每一点蛛丝马迹,都弄清楚,无疑是十分困难的。
现在对苏大为和狄仁杰来说,最大的敌人不是隐于幕后的黑手,而是时间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
也就是四个小时。
现在已知的是,很可能有突厥狼卫,随着商队混进来了。
也可能,长安城早就有埋伏下来的突厥狼卫。
而失踪的黑火油,有可能是这些突厥的细作藏匿起来,准备在上元夜长安解除霄禁后,做一桩大事。
长安,自然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。
这是帝国的心脏,是大唐之荣耀。
是万国来朝,横贯东西的文明之中心。
若长安出了类似恐怖袭击一类的事件,不但会令天子蒙羞,会令大唐颜面受损。
在那些番邦和属国面前,也会大失大唐的威望。
更严重的是,暴力事件一但开头,就会有人争相效仿。
所以,苏大为和狄仁杰,眼下破除杀人案在其次,要揪出隐藏在幕后的那帮突厥人,扼杀他们带来的危险,反倒是重中之重。
可这整件事的悖论在于——
如果要清楚这帮突厥狼卫的手段、他们的计划,就必须先弄清楚他们之前做了什么,准备了什么。
从种种蛛丝马迹中,从细微末节中,倒推出他们的计划,查出他们的本源。
但,时间不够了。
这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死结。
申时末。
斜阳从窗口透入,一束半透明的光落在公廨内的地板上,形成巨大的光斑。
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,压在苏大为的心口。
申时大致等于后世的下午四到五点,过了这个时间,夕阳西落,夜暮升起。
而手头这个案子,才刚刚查到一点端倪。
还剩一个时辰,也就是……
两个小时。
苏大为感觉自己额头微微渗出了汗水,下意识舔了一下唇。
他抬头向狄仁杰看去。
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狄仁杰的心态稳定。
到这个时候了,居然仍不见半点慌张。
“阿弥,别担心,我们一定能赢。”
狄仁杰转头向他看了一眼,眼神中透出坚定。
“现在,让我把整个案子,从时间上复盘一下,把已知的信息加进去,根据已知的,再加入我个人的推测,阿弥,还有两位不良帅,周令史,你们可以帮我拾遗补缺。”
说着,他左右看了一下:“有没有纸笔?”
“有。”
苏大为将自己平时用的笔墨纸砚拿出来,在桌案上将纸铺开。
周扬主动上来,帮着磨墨。
狄仁杰接过苏大为递上的笔毛,在砚台里饱沾了墨汁,微吸了口气,在纸上刷刷画了几笔。
“这个案子,咱们就从昨晚开始,从昨晚劳三郎之死……”
昨天夜里,劳三郎在公交署里留到了最后。
他或许是有许多公务要处理,又或许,是有不可告人之秘。
劳三郎坐在桌案前,面前放着文书。
这上面记录了公交署往来的数字,何日送了什么货到哪里,又或者承接了哪新货运生意。
一笔笔,都各有来处和归处。
劳三郎粗通文墨,据说幼年时家里有几分薄产,所以习得文字。
虽然做不得官,但寻常刀笔吏的工作,也还能胜任,所以公交署里的往来帐目,一直是由他来掌管。
手里提起毛笔,他正要往帐目上添上几笔时,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劳三郎放下手中笔,起身来到门前,将门合上。
想想不放心,又将窗都从里面扣上。
重新回到桌前,他定了定神,终于在帐目上记上一笔新的数字。
然后,他面露微笑,定格在那里,再也没了动静。
“劳三郎时于昨晚何时?”
“从尸体痕迹判断,应该是昨晚戌时。”周扬道。
狄仁杰点点头,抬腕在纸上写上“帐目”二字,同时头也不抬的道:“阿弥,外举不避亲,内举不避嫌,公交署令是周良吧?他和你熟,你派人把他传来,跟他说要查公交署最近的帐目,这数字应该不止一份,两边一对,能查出来,帐中缺失的一页记了些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苏大为点点头,快步走到公廨门前,招手唤来南九郎:“周二哥在哪?快把他找来,让他带上公交署的帐目,切记不可走漏消息。”
“诺。”
南九郎见苏大为神色凝重,不敢怠慢,抱了抱拳,转身离去。
“接着是今早,大约辰时,我与思莫尔的商队一同回长安,在开远门前,被金吾卫拦下盘查,结果胡商阿巴尔突然塞了一块牌子给我,事后经大理寺李思文告知,这块黑牌乃是突厥人的。
这里我始终没想明白,那阿巴尔为何要将牌子塞给我,是有意,还是无意?
或许只是为了转移视线,令金吾卫忽视其它有用的信息?
此处,暂且存疑。
之后,阿巴尔被发现,跪在开远门前,面露微笑而死。”
说完,狄仁杰抬头向陈敏和周扬点点头:“先前我们去夏仵作那里,已经复验过,证明阿巴尔应该是死于中毒。
至于是何种毒,现在还不清楚,或许是没有记载的无名之毒。
但是问题来了,当时众目睽睽之下,是何人对阿巴尔出手,让他中毒而亡?
还是他自己服毒自尽?
目前没有看到尸体有明显外伤,我倾向于他是服毒而亡。
若是服毒,那么……”
狄仁杰在纸上刷刷又是两笔记下:“昨晚劳三郎之死,是否也是服了某种毒药?否则两名死者,何以死状全都面带诡异笑容?有人查过劳三郎现场,有无茶水,是否有毒?
还有两名死者的牙齿、口舌,都查过吗?”
这话说时,他直接抬头目视着周扬。
原本周扬就是由大理寺调来查劳三郎之死。
而且此人似乎颇有些本事。
周扬瘦长的脸上,面皮微微一抽:“我还真没查过尸体的口中,不知夏仵作有没有查过,我现在就去看看。”
“此事就交给你。”
狄仁杰点头道。
周扬抱了抱拳,快步走出公廨,找夏仵作去了。
苏大为冲门口沈元喊了一声:“大白熊。”
“在。”
沈元正蹲在门旁的地板上,听得苏大为呼唤,一下子站起身,犹如一堵黑铁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