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霍然起身,怒道:“荒唐!”
他不是昏聩之主,似这种宫女落水的把戏,前朝大隋时多有传闻。
令他震怒的是,自己这后宫,居然也有此等事。
褚遂良皱眉道:“既然宫女已死,那便无法证明萧淑妃送给皇后的礼物里,到底有没有这个娃娃。”
“有办法证明。”
苏大为开口,再次吸引到所有的目光。
他却不慌不忙的抱拳道:“陛下请坐,容臣继续说下去。”
李治长呼了口气,重新坐下,他抬了抬手,示意苏大为讲下去。
这件案子到这里,已经勾起所有人的兴趣和好奇。
哪怕现在还没有说到真正的凶手头上,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,苏大为是如何查案,如何证明皇后与萧淑妃中,究竟是谁在说谎。
“陛下,还记得方才臣所说,上元夜劫童案吗?”
李治缓缓点头。
苏大为接着道:“此案最后的结果,是落在萧氏旁支萧胡平一家,在此人家中找到所有被劫的孩童,其中甚至有孩童感染了半妖之血。”
“半妖……萧……”
李治迟疑道:“你是说萧……”
苏大为深吸口气道:“原本臣也没想到这一点,但一件事提醒了臣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臣手里有一桩生意,就是鲸油灯。”
苏大为朝殿中指了指,如今甘露殿里也不乏用鲸油灯的。
此灯比过去油灯更亮,而且经久不熄,也不容易被风吹动,更妙的是无烟,得武媚娘大力向其她妃嫔们推荐,已经在后宫中流行起来。
“鲸油灯需要鲸油,但安息那边年前颇不太平,恰好臣有一位朋友提及,如果从登莱二州出海,可捕大鱼,获得所需鲸鱼油。
臣观地图,那处海域距离百济不远。
臣看过一本书,说秦时有人从莱州出海,遇大风,一日夜至三韩之地。
而百济,距离倭国亦不远。
倭国人有时抱着木盆,顺着水流便能飘至三韩。”
“嗯?”
长孙无忌拈须不语。
李治忍不住道:“此事与萧家,与本案又有何关系?”
“陛下,臣之前提过半妖案,提过上元夜劫童案,这几桩案子,都与半妖有关,而这半妖,臣去岁已经抓获,并交由太史令李淳风。”
苏大为说到这里,向李淳风拱手道:“接下来,就由太史令说说这半妖之事吧。”
李治若有所悟,转脸向李淳风道:“既是如此,太史令并说一下半妖之事。”
“是。”
李淳风起身,向李治拱手道:“去岁苏大为抓住半妖苏我氏,经由太史局查明,此半妖自倭国乘船,飘入新罗,又经由百济、高句丽,入我大唐。
经查明,苏我氏原为秦时一支半诡异宗族,其血脉据闻与公子扶苏有关。
自秦时入倭国避祸以来,苏我氏中出了苏我稻目、苏我马子、苏我入鹿等厉害人物,长时间控制倭国政局和天皇废立。”
李治不由皱了皱眉:“天皇?”
李淳风道:“小国寡民,夜郎自大,无须理会。
这苏我氏在前些年,出了变故。
时为大唐贞观十九年,六月十二日,新罗、百济、高丽三韩使者向倭人天皇纳贡,借此机会,倭人皇室里,有中大兄皇子和大臣中臣镰足联手,刺杀苏我氏家主。
此后,尽诛苏我氏一族。
苏我氏中有个叫苏我虾夷的借大火假死,逃来我大唐。”
停了一停,等李治和长孙无忌等人稍稍消化内容,李淳风接着道:“这苏我氏与三韩,及大唐多有生意往来,逃来大唐后,便仗着生意上的关系,联络到一个大族。”
李淳风抬头看向李治道:“便是南陵萧氏。”
“此话当真?”
李治既惊且怒。
惊的是这倭国的政局变换,逃亡之人,居然能通过生意关系藏入大唐。
怒的是,做为大唐天子,他却从未听说过一丝半点风声。
这底下究竟藏着多大的利益交换?
苏大为抱拳道:“至此,臣查明,萧淑妃在说谎,她想隐瞒与苏我虾夷这支倭国败亡半妖的关系。”
“她好大的胆。”李治几乎从牙缝里蹦出这句。
他的手用力握着扶手,手背上青筋隐现。
站在他身侧的武媚娘,眼里同样闪过一抹痛恨。
任何人,敢伤她的孩儿,就是敌人。
过去的自己,对敌人,真的太过天真了,甚至还天真的以为,能和这些后宫妃嫔做姐妹。
事实证明自己错了。
这些女人,内心歹毒如蛇,居然隐藏如此之深。
一有机会,就想害自己,害自己的女儿。
大殿之中,从线香上升起的白色烟雾,不绝如缕。
李治沉默了片刻:“安定公主是被皇后带来的邪物所伤,邪物上沾有半妖之血,是由萧淑妃送与皇后,而南陵萧氏又与那半妖有联系。”
说到这里,他缓慢,又沉痛的道:“是萧淑妃要害我的安定?”
“陛下,浮在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,如果再深挖下去,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发现。”
“哦?”
李治、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人转头向苏大为看来:“此话何意?”
“陛下,之前上元夜劫童案,最后是指向南陵萧氏,但我心里一直有些疑惑,因为这么大的案子,最后线索却得来的这么容易,而刚巧萧胡平一家又全死了,死无对证,这里面我觉得有问题。”
停了一停,苏大为继续道:“这几年,臣一直在留意与此案相关的线索,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与倭国苏我氏做生意的,并不止南陵萧氏。”
这话说出来,长孙无忌眼睛微微一眯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李治迫不及待的催促道:“苏大为,快把结果说出来,不许卖关子。”
“是。”
苏大为抱拳道:“上元夜劫童案后,臣还接触到一件关于倭人间谍之案,因此才留意到半妖苏我氏。
之后臣盯着这条线索去查,意外发现,萧氏外房萧胡平一家,原来有一个固定的采买工。
每天辰时前,此人会将在西市采买的菜,送去萧胡平家。
萧胡平家出事的那天,并没有见到此人。
微臣经过暗访,终于被我查到了。”
苏大为微微一笑:“这个人并不存在。”
“不存在?”
李治惊道:“什么叫不存在?”
“此人身份全系伪造,按名字去查,在西市确实曾有一个这样的人,但再继续查下去,却发现这是一个凭空捏造的身份,查无可查。
我推测,应该是有人伪造身份,长期埋伏在萧胡平一家身边,做为暗子。
也因此,臣更肯定,萧胡平一家,绝不是自杀。
上元夜劫童案,真相另有隐情。”
深吸了口气,苏大为把目光投向长孙无忌道:“就在我快要放弃,以为这条线索断了时,我身边有一个叫卢慧能的朋友提过一句,他之前家贫,在很多破落道观和寺庙借住过。
开始臣是想查半妖之事,却无意从他嘴里听到一件事。
在长安,还有一群人,是长期混迹于那些寺庙和道观的。
他们居无定所,也没有固定职业,终日靠出卖力气,或者替人跑腿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