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东西取到了。
做得如此隐蔽,就是为了防止出意外,走漏了消息。
现在看,这一切并不是无用功。
果然,如果不小心,随时可能被不明身份的人截住。
苏大为自己倒是不担心,但他不能将南九郎和钱八指陷入绝境。
就算现在手里拿到的这份布帛,也还不是最终的答案。
帛上是用特殊方法写下的记号,这东西,苏大为都认不全。
所以哪怕出了意外,落入别人手里,也可以一推二五六。
苏大为将东西贴身收好,呼了口气,小心的从院里穿出,向着万年县赶去。
前阵子,他曾找了个机会,接近房遗爱,想套套他的口风。
或者说,想看看房遗爱是否真的是外表忠厚,内心奸诈那种人。
上次救李治那回,虽然见过房遗爱,但毕竟没有真的打过交道。
然后,苏大为见到房遗爱,聊了没几句,就方了。
这房遗爱,简直就是个鲁男子啊。
用后世的话来说,就是十足的刚铁直男。
你跟他说一些军事,一些见闻,他很有兴趣,但是聊别的,别说三棍,十棍都打不出屁来。
苏大为最后只能抱了抱拳,说声保重。
自己没这本事救房遗爱,这种队友带不动,情商太低,别把自己也拖泥坑里。
也就是自从那次以后,苏大为隐隐觉得,好像自己被人给“盯”上了。
“果然还是大意了,人不能太得意忘形啊。”
苏大为苦笑着自言道:“真当你是救世主呢?先能把自己撇清楚再说吧。”
一边嘴里碎碎念着,他闪过一条小巷,再出来时,已经换了身衣服,连面上五官都变掉了。
这一下,谁也认不出是他来了。
苏大为十分有信心,自己这通过鬼面水母和异人本事得来的“易容术”,全大唐独此一家别无分号,就算当年高建和霸主杨昔荣都喝了自己的洗脚水。
那些派来盯自己的暗桩,绝计料不到。
易容后的他,大摇大摆的甩开膀子。
半个时辰后,他已经进了寺院,上了大雁塔,盘膝坐在玄奘法师面前。
在法师身边的,除了小沙弥明崇俨,拄着铁棒打盹的行者,还有卢慧能。
此时,卢慧能正双手合什,双眼微闭,静静听着玄奘法师念经。
原本,玄奘想要搬个寺院去译经,但是听说陛下,就是李治不同意,说要等到明年,让玄奘法师陪驾去洛阳参佛。
于是玄奘想换译经道场的事,就这么耽搁下来了。
但这对苏大为来说,倒是个利好消息。
方便他行事。
甚至苏大为私下来猜,会不会是武媚娘给李治吹了枕头风才……
算了,这个不必多想。
苏大为向玄奘微微欠身:“法师,我来了,有事请教。”
玄奘口里诵经不停,微微颔首。
卢慧能听到他的声音,惊讶的张开眼睛:“阿弥哥,你来……呃,你是谁啊?”
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陌生人,居然说出跟苏大为同样的声音,一时惊讶不已。
“刚才说话的明明是阿弥哥,你……”
明崇俨在一旁嘿嘿笑着,一副我看破,我就不说的得意劲儿。
玄奘终于停下了念经,将手里的念珠往桌上轻轻一放:“慧能你还没能参透皮相,一切无人相,无我相,无众生相……好了,这里没外人,阿弥你可以恢复本来面目了。”
玄奘法师向苏大为手里的布帛看来。
“此物是?”
法师,这……这是我记的东西。”
卢慧能吐了吐舌头,神情露出一丝尴尬。
实际上,事情苏大为是暗自交给钱八指去做,但是具体的情报收集,则完全是靠卢慧能帮忙。
至于南九郎和大白熊等其余的不良人,都是在不知情中,无意替苏大为担当了耳目。
让卢慧能去打探情报,有两个好处。
第一点,慧能并不是不良人,最多只算苏大为的“家丁”。
对许多人来说,这少年就是个生面孔,不容易惹人起疑。
第二点,卢慧能天生的听力超卓,远胜于常人。
这一点简直是作弊器。
南九郎的视力好,苏大为还能理解,因为自己是异人,如果运用元气也能办到,只是不太会像九郎那样读唇语。
而卢慧能的听力,就连身为异人的苏大为都比不了。
他有时候也暗自称奇,不知慧能这种能力从何而来。
但卢慧能也不是没有缺点。
他不会写字。
虽然父亲曾身为官员,但卢慧能出生时,全家已经获罪被流放至新州。
新州,就是后世广东新兴县。
父亲早早离世,所以无人教他读书识字。
指着苏大为布帛上那些奇怪的符号标记,他红着脸道:“法师,我不识字,所以就用一些符画记住。”
玄奘微微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苏大为把布帛拿到卢慧能面前,让他将里面的内容讲与自己听,心里则想:也幸亏慧能不识字,写出这种奇怪符号,就算被人得到,也辩认不出,简直就跟密码一样。
卢慧虽然不懂文字,但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符号记录,能将大致的事情记个八九不离十。
看着他指着布帛上的符号,将上面记录的事一件件说出来。
苏大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现在的情况……
他将布帛合上,久久不发一语,脑中飞快的思考。
卢慧能在一旁有些不安的问:“阿弥哥,是不是我记的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,你做得很好,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苏大为伸手拍拍他瘦小的肩膀。
那年在邓建果子铺里见到这孩子时,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与他居然有这样一段缘份。
这次若不是他,有些事情还真办不成。
他脑海里不禁又想起武媚娘与自己讲过的“因果论”,莫非,冥冥之中真有天意?
狗屁,要真有天意,自己这个小蝴蝶是怎么来到大唐的?
苏大为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抛开。
不管媚娘姐怎么说,什么去修菩提心,他还是觉得,人定胜天。
管他天意如何,既然决定要做的事,都会全力以赴。
“阿弥。”
经房内烟雾袅袅。
寂静中,忽然响起玄奘法师的声音:“你知道六通吗?”
“呃,三通知道,六通是什么?”
苏大为愣了一下,把思绪拉回到现实。
一直在一旁好奇观察这一切的明崇俨双手合什,跟个小大人一样摇晃着脑袋:“善哉善哉,佛门六通者,指的是天眼通、天耳通、他心通、宿命通、神足通、漏尽通。”
看着苏大为有些吃惊的表情,明崇俨嘿嘿一笑道:“沙门浮屠皆为如来弟子,不以显圣为能,但这六种神通来自智慧胎藏,不求自得,一些修行者,便会自然显现。”
说到这里,他扬了扬脸,一股得意之情显露出来。
仿佛在向苏大为炫耀:夸我啊,快夸我啊,我也天赋异禀哦。
苏大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:瓜娃子,一点也不懂做人要低调的道理,小心长不大。
靠在墙角的行者,抬头道:“法师也精于佛门六通。”
“行者,休得多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