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为何,他的双眼一下子就被吸引住,借着灯光缓缓念出来:“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。”
唐时还没有后世成熟的标点法,字句之间,只是稍留空隙,如何准确断句也是一门学问。
苏大为对这句话并不陌生。
稍一思索便理解了。
循环往复的变化,是道的运动,道的作用是微妙的,也是柔弱的。
天下的万物产生于看得见的有形,有形又产生于不可见的无形。
换句话说,一件有形之物,必然是由无数看不见的无形之物聚合而成。
“刚不可久,盈不可守,一件事过了顶峰,便容易走向它的反面。”
他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划过,自言自语道:“长孙无忌现在就是站在顶峰上,光芒万丈,却忽视了,在身后阴影中,一些事物正在悄然变化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苏大为心里有些念头霍然开朗,忍不住想:难怪道家思想能流传千古,确实把握到了“道”的规律。
古往今来,无论多强大的国家,强大的个人,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它弱小时,而往往是站在巅峰的那一瞬。
太阳升过日中,便意味将要下沉。
长孙无忌太过忘形了,对李治有了轻慢之心。
后世不是有句话吗,叫无知和弱小不是你失败的理由,傲慢才是。
摇摇头,苏大为思绪再次回到武媚娘说的话上。
思索片刻,又品味出第三层意思。
虽然媚娘姐说得很轻松,但涉及谋逆大案,多少权谋和冲突在其中,哪里是那么简单的。
她只要我稍通消息,顺便留意有无异常的证据,能找到长孙无忌的破绽。
但还有些话只怕没说出来。
如果仅是这样,不足以保全房遗爱,也不足以维持住山东望族这个势力的基本盘。
朝堂势力失衡,对李治来说就是最坏的结果。
“如果可能,不光要搜集证据,还得保住房遗爱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苏大为心里立时有一个直觉,这才是武媚娘和李治真正希望自己做的。
只是要做到这一点,何其困难。
就算是未来的女皇姐姐,想必也是犹豫再三,终究没有开口。
保住房遗爱?
这怎么可能。
在史书里可是明明白白记着了,房遗爱还有高阳公主,还有许多其他人,都被牵连进来了,在这次永徽年大案中,俱被诛杀。
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?
苏大为吸了口冷气,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,心情有些复杂。
“如果是狄仁杰大兄在此,他会如何做?”
呵,想必会发出一声嘲笑,说阿弥你小子居然怕了?
想到这里,苏大为用力一拳击在自己掌心,振奋道:“既然是媚娘姐交托给我的事,放手去做便是,再说,谁知道我这只小蝴蝶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暴。”
永徽三年四月,武媚娘生皇子李弘。
李弘为武媚长子,大唐皇帝李治第五子。
按后世人的眼光看,李弘的父亲是皇帝,爷爷是皇帝,曾祖父还是皇帝。
未来,他还会有一个当皇帝的母亲,以及两个当皇帝的弟弟……
足可以称上一声“六味地黄丸”。
五月,武媚娘被封二品昭仪。
所谓母凭子贵,后宫那些妃嫔不管心中如何嫉妒,表面上却也无话可话。
吴王府。
院前的小池上飘着浮萍,清澈的水流从竹管流淌而下,在池上带起圈圈涟漪。
天气已经开始渐渐热起来。
书房的窗都被推开,好让院内带着花香气息的风,能吹进房里。
吴王李恪此时手捧一书卷,水在窗前,远远看着小池中流动的水波,仿佛化作了石像。
良久,听得身后有人轻声道:“殿下。”
李恪没有回头,而是将手里的书抬起来道:“这本书据说是春秋时李耳写的,传下来各个版本,有叫三千言、五千言,也有叫老子和道德经的,我最近在读,感觉颇有收获。”
“殿下说此书好,必然是极好。”
身后女人的声音越发轻柔:“说来战国时提出五德终始论的阴阳家邹衍,还有方士,道家,都颇受此书影响。”
李恪点点头道:“读了此书后,我现在越来越沉得住气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‘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……夫唯不争,故无尤’。”
这话说完,身后的女人顿时哑口无言。
吴王李恪要是不争,这局就没办法再继续了。
“不争,不是要放弃,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,所谓无为而无不为。”
李恪自信的道:“从永徽元年至今,已经是第三个年头,虽百般谋划,但却无一成功,问题出在哪里?”
“在下驽钝,还请吴王指点。”
李恪没有急着回答,而是自顾自的说下去:“永徽元年,我被拜司空,授梁州都督;永徽二年加授太子太师、安州都督。
看似地位越来越高,但手中权力却越来越少。
直到今年,朝廷仿佛忘记了我这个人。”
将手里的道德经随手扔在桌上,李恪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子:“长孙无忌知道我想要什么,而我也知道他想要什么。
他有朝廷大义名份,权倾天下的资源,而我,现在只是一个虚名的吴王。
我只有一次机会,若再不成,只怕便有覆灭之险。”
“吴王……”
李恪挥手打断对方想说的话:“最近读书,想明白很多事。既然长孙无忌盯着我,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妄动,让他抓到我的破绽。”
自得的一笑,他继续道:“一动不如一静,只要不动,便立于不败之地,而长孙无忌的敌人那么多,他不可能一直把精力放在我身上。
等他懈怠的时候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从他的角度看过去,一眼看到苩春彦强笑的脸。
“吴王,从去岁到如今,按您的意思,我们一直隐忍,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急,机会快到了。”
李恪抬起下颔,眼里精芒闪动:“最近,我嗅到一种味道,有些人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,或许……”
“殿下!”
院外有人高声道:“房家三公子求见。”
“房遗则?”
李恪脸上露出讶异: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在下此次求见,是特地来为司徒大人解惑。”
一个穿着道袍,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人,向着荆王李元景下拜道。
“哦,你能为我解什么惑?”
坐在上首的李元景,眼睛眯了起来。
荆王李元景,为唐朝宗室大臣,唐高祖李渊第六子,母为贵嫔莫丽芳。
三十余岁的他,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继承太原李氏的基因,他身材长大,脸颊瘦长,一双眼睛如刀锋般,极有神采。
唐武德三年,他被封为赵王,授安州都督。
贞观初年,历迁雍州牧、右骁卫大将军。
贞观十年,改封荆王,授荆州都督,转鄜州刺史。
李治即位后,李元景进位司徒。
可以说,李元景是宗室中极为重要的人物。
不过说也奇怪,最近他好像受到什么魅惑,总觉得精神不振。
如今虽然还能强打精神硬撑着,但两眼之下深黑的眼圈,还是出卖了他的疲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