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进来,李恪总会吃上几枚,但是今天,他反常的看也不看那盘果,只是缓缓走到桌边,手抚着桌上一尊木雕,沉默不语。
木雕的模样很奇怪,非神非佛,既像是人,又像是某种兽类,在一片混沌中,隐隐透着半张脸,看不清其面目。
李恪手抚的地方,已经隐隐透着晶莹光润,可见是经常抚摸,已经开始包浆。
他的双眉微锁着,似在沉思着什么。
是如今的朝局?
又或是近日来,长孙无忌对自己步步紧逼?
“殿下。”
一个清冷的,略带低沉磁性的声音,从身后响起。
李恪愕然转身,却发现身后,不知何时多出一名女子。
此女子身穿低调朴素的长裙,素面朝天,发如堆鸦,在头上挽起,用一枝木簪束住。
她的手指修长如玉,轻轻抱拳,向着李恪,颔首为礼。
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人,普通到丢在一群人里,李恪都不一定能认出她来。
然而,他记得她的眼睛。
这张寻常的脸庞上,双眼极有神彩,如两粒黑色的宝石顾盼生辉。
愣了一下,李恪向对方点点头:“原来是你。”
说着,又自嘲的道:“我这里如今就跟菜园门一样,谁想进来,都可以踩上一脚。”
“殿下何必气馁。”
女子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淡淡笑意。
“前次之所以未成,全因为差了点运道,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不良人,居然搅起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“你说那个长安县的不良?”
李恪冷哼一声,转身负手而立:“就算没有此人,太史局也早有所防范,布下棋子,兰池之事,终究是一场空。”
“但那不良人始终也是个隐患,此人看似位置不高,但最近几次事里,隐隐都有此人的影子,不可不防。”
女子微笑着,眼里却像是藏着毒蛇,随着声音嘶嘶响起,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李恪却无心去听这些,他有些不奈烦的挥了挥手:“你们想怎么做,我不去过问,现在长孙老儿对我越发逼得紧,上次为了配合你们,本王故意在城中大张齐鼓,祭拜先帝,虽然没被长孙无忌抓到把柄,但是他不可能不产生怀疑。”
有些焦躁的来回走了几步:“以后,本王想做些什么,只怕越来越难了。”
“这条路,殿下一但走上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”
女子声音淡淡的道:“否则,只怕……”
“你在威胁本王吗?”
李恪的眼睛一眯,声音往下一沉。
一股无形的气场,从他身上涌出来,直扑向那素衣女子。
居移气,养移体,李恪做为太宗李世民最优秀的儿子之一,无论是精神意志,又或气场,都远远超乎一般人的想像。
寻常人在他面前,只怕支持不了一时三刻,就会精神崩溃,臣服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。
素衣女子略微低头:“不敢,妾身此来,只是想告诉殿下,那边,已经开始行动了,届时,还需殿下鼎力相助。”
一阵香气弥漫开来,随着书房内香炉的香气,袅娜散开。
李恪回头再看时,书房里早已没有了那女子的身影。
半开的格窗外,阳光透入,静谧安宁。
而吴王李恪的心却很冷。
这就是,手中没有实力的代价啊,若是自己手中有嫡系人马,何需借助这些外人。
每失败一次,手里本就不多的牌,就又少几分。
甚至连这些人,都开始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。
良久,他的眼神从冷冽中,慢慢柔和下来,隐隐有精芒一闪。
“房遗则最近在做什么?”
空无一人的书房,阳光阴影下,隐隐有一抹影子晃动,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响起:“回殿下,房遗则被霸府的事吓住了,这段时间都龟缩于府中。”
“是时候让他动一下了。”
李恪缓缓的道:“那件事,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宣阳坊。
阳光正好,一名面貌英俊的中年人低头匆匆赶路。
快要到午食的时间了,这个时候如果耽搁了,意味着大半天要饿肚子。
顶着饥肠漉漉去做事,那滋味可不好受。
心里想着即将见到两个孩子,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抬起来,露出慈父的笑容。
右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子。
儿子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,好在没什么大碍,现在也已经大好了。
今日在王府里领了本月的俸钱,正好给孩子买了他喜欢的娃娃,给女儿捎了件银饰,给妻子又买了点胭脂水粉。
一会见到了,想必妻子会很开心吧。
就在他心里带着喜气时,冷不防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,张臂拦住去路。
这让他心里一紧,下意识停住脚步,抬头向对方看去。
“这位兄台。”
对方向他抱拳道:“可是越王府的功曹,贺兰大人?”
贺兰越石把刚升起的怒气压下去几分,冲对方诧异道:“你认识我?”
面前拦路的这位,是一位中年人,看上去普普通通,面生的很。
这种人,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,就算曾经见过,贺兰越石自问也不一定记得。
“贺兰大人,我是武家下人,家主令我将这件东西交给大人。”
“武家?是我妻家人吗?”
贺兰越石随口问着,却见对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的事物,看上去不甚大,约莫一个巴掌见方,双手捧着递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是何物?”
贺兰越石下意识双手接过:“是给我家武顺的吗?”
中年人抱拳笑道:“是送给大人的。”
“不知是何物?”
“贺兰砚。”
中年人笑着解释道:“此物出自安西贺兰山脉,据传秦时蒙恬北击匈奴,为书写方便发明了狼毫笔,即今之紫毫笔、鸡距笔之祖,同时,蒙恬也采贺兰山之石做砚。”
贺兰越石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布包,入手感觉甚是坚硬。
“不想这贺兰砚,竟有如此典故。”
“我家主人商队过河套、雁门,远赴安西都护府,带回了一些土产,其中便有一些贺兰砚,想起大人名为贺兰,感觉甚是相配,所以以此物送予大人。”
“哦,那真是有心了。”
贺兰越石再次致谢,心中想的却是,曾听家中老人提起,自己的姓氏贺兰,出自北方鲜卑氏,说起来,与这贺兰山确实有些渊源。
与对方拱手作别后,贺兰越石端着砚和礼物,匆匆赶回家,推开院门时,他提声喊:“夫人,敏之、敏月,我回来了。”
傍晚斜阳照在小院中。
院内,一个八九岁的小郎君,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子,听到声音风一样的冲了出来。
“爹爹~”
两人一头扑上来,撞入贺兰越石的怀里。
贺兰越石嘴里发出夸张的“哎呦”一声:“再过些年,为父就接不住你们了,这么大力,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?”
说着,他从袖子里取出给敏之的娃娃,还有给敏月的银饰,一抬头,看到妻子武顺正迈着摇曳生姿的步子,款款而来:“夫君总是这么宠孩子,当心把他们宠坏了。”
贺兰越石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,从怀里取出给武顺买的胭脂水粉,快步迎上去:“顺娘,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?”
武顺温柔的一捋自己耳边的发丝:“怎么还有我的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