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守诚目光落在苏大为身上时,闪过一抹古怪。
他活动了一下脖颈,又伸了伸胳膊,然后撩起自己两条白眉,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大为:“奇哉。”
说着,站起来,又把苏大为左右上下看了个遍,一边看一边摇头,口里连连称奇。
苏大为被这老头怪异的举动弄得心里毛毛的,有些尴尬的问:“袁大师,不知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?”
安文生在一旁,也是一脸好奇。
袁守诚右手拇指按在无名指上,在手指间一节一节的推演,口里则道:“我看你的面相,应该是早夭之命,算算……应该活不过去年,现在却好好的站在我面前,这还不奇怪吗?”
听了这话,安文生还没想到什么,但苏大为心里则是一震。
这老头,真的能断人生死?
算算时间,去年不正是苏大为遇上诡异,最后卧倒在病床上吗?
如果不是后来自己附在苏大为身上,借以重生,只怕世上已无苏大为这个人。
苏大为心里震惊,态度立刻恭敬许多,向袁守诚抱拳道:“去年我做不良人时,曾遇到诡异出巡,后来躺在病床上半年之久,也可以说是险死还生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袁守诚拈着颔下白须,摇头晃脑的道: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就算是必死之局,也会留人一条生路,所谓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,还有遁去之一……天一地二,天三地四……”
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,把苏大为听得脑壳疼,只好以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捂嘴偷笑的安文生。
“老安。”
“咳咳。”安文生咳嗽几声,绷起一张严肃的脸:“师父,别说那些易经系辞了,今天带我这位好友过来,是有事想请师父帮忙。”
“哦哦,有事找我帮忙。”
袁守诚眼里闪过一抹狡黠:“那是不是该请师父我喝一顿好酒?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
安文生拍着胸脯保证:“只要师父出手,别说一顿,就是两顿三顿酒,都不在话下。”
一旁的苏大为,瞪大眼睛看着这对师徒,感觉怎么这么……怪异。
安文生一边和袁守诚絮叨,一边还有空回头冲苏大为说了一声:“我师父没别的爱好,唯好杯中之物,对了,当年他做我师父,也是因为我请他吃了顿酒。”
苏大为一时无语,好吧,很好很强大。
有这样的事,下次记得叫上我,一顿酒换一个隐世高人做师父,这买卖不亏啊。
有种骗上洪七公的即视感。
“走走走,现在就去喝,咱们边喝边聊。”
听得有酒喝,袁守诚两眼放光,连摊子都甩一边不管了,一个劲的催促。
安文生冲看呆眼的苏大为做了个无奈的表情,带着乐呵呵的袁守诚,去寻酒楼。
三人找了间临街的酒铺二楼,要了个靠窗的位置,在等上酒的时间里,袁守诚终于想起了什么,看向苏大为道:“哦,我还没问你叫什么?”
“在下苏大为,熟悉的朋友都叫我阿弥。”
“苏大为?”
袁守诚右手拇指和食指捻动着右边白眉的眉梢,似乎想起了什么,皱眉道:“苏钊,苏三郎是你什么人?”
苏大为愣了一下:“苏钊是我父亲,袁大师怎么知道?”
“难怪,方才看你的样貌就有几分熟悉。”
袁守诚再次打量着苏大为的脸,点点头,又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我曾跟苏三郎一起,前往天竺。”
“啊?”这下苏大为是真的吃惊了,这么说来,这位袁守诚大神棍曾和父亲是同僚?
“那是贞观十七年的事,当时朝廷封王玄策作为副使,跟随朝散大夫、卫尉寺丞、上护军李义表护送婆罗门国使节回中天竺,我就在那一行人之中,对,当时苏三郎也在,我跟苏三郎就在那次出使中认识。”
袁守诚眯着眼睛,似在回忆:“不过第一次从中天竺回来后,我便没再去过,后来王玄策第二次出使,曾经征召于我,不过当时我准备动身往西域,便没有应召。”
老头话里透着些唏嘘之意。
“没想到啊,上次别后,居然就天人两隔了。”说到这里,他自觉失言了,向苏大为有些羞赧的道:“哈哈,老夫一时嘴快,对不住,既然是故人之后,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,直说便可。”
“袁大师。”苏大为本来想直接提自己的来意,但是话到嘴边,不知怎地却变成了:“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父亲的事,苏大为曾经问过柳娘子,但是柳娘子一个妇道人家根本不清楚来龙去脉,只知道王玄策回长安后,没多久县衙门就有人来通知了苏三郎的死讯,同时带回了苏三郎用的破邪刀和破邪弩。
苏大为也曾问过不良人,如老鬼桂建超等,但都语焉不详。
既然问不出结果来,也只得做罢了。
时间一久,他也把这件事淡忘了。
何况自己一个后世来的人,借苏大为的身份行走在大唐,何须在意苏三郎的事。
可是不知为什么,当知道袁守诚认识自己父亲,曾和苏三郎一起出使天竺后,有些话便脱口而出,根本没经过思考。
或许,这是隐藏在苏大为心里的一份执念?
袁守诚雪白的双眉下,双眼透着深邃,缓缓的道:“此事老夫也不太清楚,不过第二次出使天竺时,他们遇到中天竺叛乱,当时叛臣那伏帝阿罗那顺派兵伏击使团,大概……在那样的情况下寡不敌众吧。”
老头说着连连摇头:“第一次出使后,老夫便觉得那天竺是个不祥之地,后来也是有意回避再去,不想这预感果真应验了。”
没能从袁守诚这里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苏大为不由叹了口气。
这个疑问,只有埋在心底,以后如果有机会遇到王玄策,再当面问一问他。
安文生这时在一旁插话道:“师父,贞观十七年,您都多大年纪了,还去天竺?”
“怎么?看不起老夫?告诉你,当时能被征召入使团的人,都有一身好本事,老夫刚好精通西域七国语言,也懂天竺梵语,还能掐会算,如何不能征召?”
袁守诚吹胡子瞪眼道:“哪怕现在出去周游列国,老夫的身体也不在话下。”
酒铺老板亲自送了酒过来,安文生忙起身给袁守诚倒酒:“师父您最厉害的就是这养生之道,看你的身体,活两百岁都没问题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袁守诚迫不及待的拿起酒杯“嗞溜”一口。
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分三口将杯里的酒喝完,他长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酒杯放下:“比本事,老夫比袁天罡还是差一点点,不过凡事不可太尽,袁天罡那小子,就是用功过头了,不然怎么会那么短命。”
安文生知道他的性格,一喝酒屁话就多。
也不敢打断,非得他喝好,话说好,顺毛摸好,求他办事才是十拿九稳。
当下小心翼翼的替袁守诚倒酒,看着老头就着下酒菜,一杯接一杯的喝着。
两酡红晕,渐渐在袁守诚脸颊上浮起。
苏大为在一旁向安文生小声道:“你是怎么认识袁大师的?是有人介绍吗?”